第5章 後院的哭泣碎瓷劃開皮肉的痛楚刻進骨血，憐憐習得勾人的眼神，可偽裝的皮囊之下，滿心皆是疲憊。她拖著流血的雙膝走下閣樓，一步步走向寒意森森的後院。
後院的井沿是涼的。
憐憐坐上去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碎瓷片留下的傷口，這一彎活生生撕開一道縫。她咬住手腕內側的皮肉，沒讓自己哼出聲。
井口不大，往下看一眼，黑漆漆的，像一張閉不上的嘴。角落裡堆著幾口破缸和半截斷了的扁擔，濕漉漉的苔蘚味混著井水的銹腥氣，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
她本來不想哭的。
白天在屏風前麵跪了那麼久，瓷片嵌進肉裡她沒哭。紅杏端來止血的草藥粉撒在傷口上，疼得她滿後背冷汗她也沒哭。
傍晚她坐在閣樓上照著銅鏡練眼神，看著自己那張陌生到認不出的臉，她還沒哭。
但夜一深，所有撐著的那口氣就像被井水泡爛了的紙，一戳就破了。
她坐在井沿上，把褲腿捲起來。膝蓋上的傷被草藥粉糊了一層，黑褐色的葯泥幹了之後結成了硬痂，但邊緣還在滲血。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觸到溫熱的潮濕。
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無聲的那種。她沒敢出聲。九尾狐說過，“哭要在男人麵前哭才有用。”
但她現在麵前沒有男人，她捂著自己的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淌，淌過手背，滴在膝蓋的葯痂上，把幹了的葯泥又泡軟了。
她哭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忽然身後傳來“哢嚓”一聲——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
憐憐猛地扭頭。井沿太滑，她整個人往左邊一歪，腰撞上井口的石棱。劇痛讓她倒抽一口涼氣，就看見月光下麵站著一個人影。不高，圓臉，塌鼻樑，一隻手裡攥著半塊啃過的幹饅頭。
紅杏。
她站在兩步開外，看著憐憐滿臉的淚，嘴角動了一下——太快了，看不清是想撇嘴還是想抿嘴。
然後她“嘁”了一聲。
“我還當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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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杏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大半夜不睡覺跑井邊來嚎，不怕把鬼招來？”
憐憐沒搭話。她拿袖子胡亂蹭了蹭臉，把眼淚抹了，低著頭，不再看紅杏。
紅杏沒走。她靠在對麵的磚牆上，慢條斯理地把那半個饅頭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看著憐憐，忽然開口：
“別矯情了。”
就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像扔一粒石子進水——“咚”一聲，沉了。
憐憐擡起頭看她。
紅杏也看著她。月光照在紅杏臉上，那張並不好看的麵孔被陰影削掉了一半。她的眼神黑沉沉的，裡麵沒有憐憫，沒有關心，隻有一種憐憐從來沒在別人眼裡見過的東西——擰。
像一根被掰彎了的鐵絲，硬綳著不讓自己斷掉的那種擰。
“誰不是這麼過來的？”紅杏把饅頭渣從衣襟上彈掉，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剛來的時候天天哭，哭著哭著就沒人理了。媽媽說了，後院的水井不養哭包，哭多了井水都變苦。
她忽然走近兩步，蹲下來，和井沿上的憐憐平視。
“你哭是因為膝蓋疼？”
憐憐沒說話。
紅杏忽然“嗤”地笑了一聲：“那李老爺六十多了，上個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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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
“才打死了個丫頭。那人是我同屋住的，叫小桃，比你還小一歲。沒接客——還沒接客呢，倒茶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茶灑了，燙了李老爺手背一下。李老爺拿茶壺砸她腦袋，砸了三下。”
紅杏的聲音平得像在背菜譜。
“頭骨碎了。擡出去的時候我幫忙搬的，後腦勺軟得像爛柿子。”
她說完，看了憐憐一眼。那一眼裡藏著東西，憐憐看懂了——“是我見過死人了我還活著，你就膝蓋破了點皮你哭個屁的炫耀。”
憐憐突然明白了。
紅杏在嫉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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