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親情暫時斷裂，憐憐將過往盡數埋葬。吳先生嚴苛的身段訓練接踵而至，皮肉受熬，她在一次次跌倒裡，被迫雕琢出求生的姿態。
老琴師姓吳，六十齣頭，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進醉紅樓那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但腰闆挺得筆直。
九尾狐對他說話的語氣比對任何客人都客氣三分——“吳先生，這孩子就托給您了。”
吳先生沒看九尾狐。他看的是憐憐。
目光從頭掃到腳，比九尾狐當初在竈間門口看她的那一眼還慢。像一把尺子在量一塊不合規矩的木料，量完了，“哼”了一聲。
“站直。”
憐憐站直了。
吳先生走到她身後，忽然伸出手——兩根枯瘦的手指按在她後腰上，往下一壓。憐憐的脊椎像被燙了一樣往前彈了一下，腰弓起來。
“塌了。”吳先生收回手，聲音平平的，“腰是塌的，走起來就是拖泥帶水的。腰要立著，脊柱要像一根釘子釘進地裡。”
他轉頭對九尾狐說，“先綁闆子。”
九尾狐拍了拍手。紅杏端著一盤東西進來——兩根拇指寬的竹闆，磨得溜光，邊角用布條纏了又纏，一左一右，中間用麻繩串著。竹闆上還釘了兩根細鐵片，貼肉的那一麵削得極薄。
“綁上。”吳先生背過身去。
紅杏蹲下來，把竹闆勒在憐憐的後腰兩側。麻繩收緊的時候憐憐的肋骨被勒得往外鼓了一下，呼吸斷了一拍。那兩根鐵片貼著她腰側的皮膚，冰涼涼的，像兩片鐵皮蛇。
“走。”
憐憐邁出第一步。
竹闆勒著她的腰，她每走一步腰側的鐵片就蹭一下皮肉，又涼又疼。她走了三步，吳先生頭也不回：“不對。腳後跟先落地，像拖著半條腿。”
他轉過身，盯著憐憐的腳，“腳尖落地。落地沒有聲音。窗戶外麵有片樹葉掉下來，不能被你的腳響蓋過去。”
憐憐又走。腳尖先著地，竹闆跟著她邁步的幅度往左邊勒了一下，鐵片劃過腰側的軟肉，她整個人僵住。
“停。”吳先生皺起眉頭，“你這腰是斷了還是怎麼的？竹闆勒著，腰就是直的。直了還走不好？”
憐憐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沒說話。
膝蓋的傷還沒好透，走路的時候右腿不自覺地避力。避力的時候胯骨往右邊沉，腰就歪了。
“再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吳先生從懷裡摸出一個粗瓷碗，裡麵盛了滿滿一碗水，放在憐憐頭頂上。
“走。水灑一滴，再加一碗。”
水灑了。
第一碗水灑在第七步的時候，碗從頭頂翻下來，“哐”地扣在地上。水潑了一地，青磚洇出一灘深色的圓。吳先生重新盛了一碗放上去。
第二碗水灑在第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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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碗水灑在第三步。
吳先生沒有說話，隻是把地上的碎瓷片用鞋尖撥到牆角，然後又盛了一碗。
憐憐的脖子僵了，肩膀在抖。竹闆勒著腰，頭頂壓著一碗水，膝蓋的舊傷在每一次擡腳的時候扯開一道細縫。她咬著牙走了兩步，碗裡的水晃了一下，她趕緊穩住脖子。
但右腿擡起來的時候，膝蓋那根筋“咯”地一響，她整個人往右邊歪過去——碗掉了，水潑了，她摔了。
後背砸在青磚地上。竹闆撞在地麵上，“啪”一聲脆響，麻繩勒緊的力道讓她的腰像被折了一下的棍子。
她仰麵躺在濕漉漉的水漬裡，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眼前發白，耳朵裡全是“嗡嗡”的鳴叫。
吳先生站在她旁邊，低頭看她。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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