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哥哥的探望醉紅樓的後門是扇窄窄的木門，門闆被油汙泡得發黑，門縫比筷子尖還細。
憐憐在夜裡聽見敲門聲的。
“篤、篤、篤。”
三下，又輕又短，像怕被誰聽見。
她正蹲在閣樓的地上往膝蓋換藥，草藥粉撒下去，紗布繃緊的瞬間，疼得她咬住自己手腕上那塊青了又紫的皮肉。
第二遍響起來，她才扶著牆站起來，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一層層往下走。
黑漆漆的過道裡沒人。醉紅樓前廳的笑鬧聲隔著三層牆傳過來，“咯咯咯咯”的，像一群母雞在搶食。她摸到後門，從門縫往外看。
門縫外麵是半張臉。瘦得顴骨突起，一隻眼睛充了血絲，嘴唇乾得爆皮。那隻眼睛看見門縫裡露出的半隻瞳孔，猛地亮了一下。
“憐兒……”
阮家寶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憐憐的手搭在門栓上。她沒動。
“哥……哥來看你了。”阮家寶的聲音低下去，又急又抖，像嘴裡含了一把碎石子，“你開開門……哥就看你一眼。”
門縫裡那隻手伸進來了——五根手指黑乎乎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和油泥。
他把什麼東西從門縫底下塞進來，油紙包著的，還冒著點熱氣。
燒雞。
那股香氣從油紙的褶皺裡鑽出來，濃得膩人，裹著一層焦糖色皮肉的甜腥。憐憐聞到的瞬間，胃裡翻湧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油紙包。
阮家寶的手還塞在門縫裡，不肯抽回去：“哥在碼頭扛了七天包，一天掙三毛……攢了好久……”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糊在了嗓子裡，“你瘦了。
她沒動。
“你走。”
兩個字從她嗓子眼裡刮出來。啞的，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砂輪。
阮家寶的手顫了一下：“憐兒——”
“我讓你走。”
阮家寶的手抽回去了半寸，又塞回來。門縫裡她的聲音隔著門闆傳出去，涼得他自己都打了個哆嗦。
“哥沒本事……”
阮家寶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他在哭。那種壓到極低、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哽咽，像一頭被卡在夾子裡的野獸，“哥對不起你……哥那天要是攔住了爹……哥——”
他撞了一下門闆。木門“哐”一聲悶響。
“哥太沒用了！”
憐憐站在門後，她想起那天晚上——阮老栓抓住她辮子往外拖的時候，阮家寶跪在地上磕頭，腦袋磕在門檻上“咚咚”響，磕了那麼多下，沒有一下攔住了那雙手。
她蹲下身。
她把燒雞拿起來了。
門縫外麵的阮家寶看見了——那隻手接過了燒雞。他的哭聲忽然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嗓子，然後他抽著鼻子：“你吃……你吃完了……哥下次再給你帶。”
憐憐握著那個油紙包。
"滾!”
“憐兒……"
“滾啊！”
她這次喊出來了。嗓子裂開一樣疼，聲音像碎瓷片劃過門闆，尖銳得她自己都耳膜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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