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眼的男人第二天練習完，腰上竹闆拆下來，她終於可以穩住無聲步態，轉身便迎來了樓裡第一場待客差事。
紅杏把茶盤塞進憐憐手裡的時候，指尖用了力，掐了她一下。
“雅間三號，李老爺。倒完茶就走，別擡頭，別看他。”
憐憐端著茶盤站在走廊裡。茶盤上擱著一隻青花蓋碗、一碟桂花糕、一碟椒鹽花生。
她往雅間走。腳心貼地，腰直著，竹闆被拆了，但鐵片勒出的兩條印子還在，隔著布料，像兩根看不見的手指按著她的後腰。她走了七步，沒有聲響。
雅間的門虛掩著，裡頭傳出來“咯咯咯”的笑聲，又粗又厚，像一塊磨刀石在來回蹭。她伸手推門。
門開了。
一股混著酒氣、汗味和廉價頭油的味道撲出來，又熱又悶，像掀開了一鍋煮過頭的滷水。
憐憐的瞳孔被屋裡的光線晃了一下。雅間不大，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首先映入憐憐眼睛的是——牙。
滿口金牙。一顆一顆鑲在牙齦上，燈光一打，亮得刺眼。上排的門牙尤其突出，像兩粒小金子釘在嘴唇中間，他咧嘴笑的時候，那兩粒金牙就“唰”地反一道光。
鹽商。李老爺。
他約莫五十來歲，脖子粗短，耳垂肥厚，一顆腦袋像直接安在肩膀上，幾乎沒有脖子過渡，肚皮把綢緞綳得圓鼓鼓的。
他右手捏著一隻酒杯，左手擱在桌上，五根手指又短又粗，指甲蓋泛黃。
憐憐站在門口，端著茶盤，看著他。
李老爺也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落下去——落在她的下巴、脖子、領口，然後順著腰線往下滑。那目光跟九尾狐打量她的目光完全不一樣。九尾狐是丈量，是估價。李老爺的目光是舔。
像一條狗的舌頭，從她臉上一路濕漉漉地舔到腳踝。憐憐被那道目光刮過的皮膚全起了雞皮疙瘩，從鎖骨開始往下躥，像一群螞蟻順著脊椎爬。
她忘了走。
“喲！”李老爺把酒杯擱下來，金牙又亮了。他扭頭朝旁邊喊了一聲，“九老闆，你這兒什麼時候進了這麼個——”
他的手伸過來了。
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那根粗短的食指徑直朝憐憐的臉伸過來。
憐憐往後退了半步。
但不夠。那隻手還在過來，越來越近。她渾身的汗毛豎起來了，後背抵在了門框上——她忘了門是開著的。
她已經退無可退了。
就在那根指尖快要碰到她下巴的瞬間——
“哎呀！”
一隻手從側麵切進來，不偏不倚，正好擋在憐憐的下巴和那根手指之間。
九尾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側了。她笑得眉眼彎彎，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李老爺的手背：“李老爺，這可是我養的清倌人。”
她把“清倌人”三個字咬得很軟，像含著一塊要化不化的冰糖。
“還沒開嗓呢。”九尾狐側身一步，把憐憐半擋在身後，“見不得生人。一見了生人就跟鵪鶉似的，嚇得連路都不會走了，您看——”
她偏頭看了一眼憐憐。那一眼極快，但裡麵刀鋒似的冷——“端著茶站著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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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爺“嘿嘿”笑起來：“九老闆你這話說的，哪家清倌人不都要開嗓的？早晚的事嘛——”
他又咧嘴，金牙反了道光，“這丫頭，長得可真夠——”
他話沒說完，目光突然一凝。
憐憐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想把茶盤放回桌上，但手腕突然軟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抽掉了筋。茶盤從她手裡翻下去。
碟子先著了地——"啪"一聲脆響。緊接著是那隻青花蓋碗，碗蓋飛出去撞在桌腿上，“叮”一聲彈開，茶水潑出來，濃褐色的液體濺在李老爺綢褂的下擺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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