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遇三天後，醉紅樓前廳的汽燈全亮了。
八盞汽燈掛在橫樑上，把整個廳堂照得白晃晃的。
平日散放著的八仙桌被收攏成兩排，中間空出一條道來，直通大堂盡頭那座鋪了紅毯的台階。台階上放著一把太師椅，椅背上搭了塊白綢。
前廳坐滿了人。綢衫、長袍、西裝馬甲混在一起，空氣裡塞著煙草味、頭油味、酒味。
有人在敲桌子，有人翹著二郎腿嗑瓜子。九尾狐站在台階下，一手捏著把檀木扇，一手端著一隻鏨花銀托盤——托盤裡空空的，等會兒要裝錢用的。
樓梯拐角突然暗了一下。
所有人都擡起了頭。
憐憐站在樓梯頂端的陰影裡。她穿著一身素白——白色斜襟衫，白色百褶裙，袖口窄窄地收在腕上，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頭髮沒盤，披散在肩後，額前梳了一縷齊眉的劉海。嘴唇沒塗胭脂，素著，淡得幾乎跟臉色融在一起。
不像風塵女。
像一個落魄的、家裡遭了難的官家小姐。這個反差讓滿廳的嘈雜忽然矮了半寸。有人手裡的瓜子停在了嘴邊，有人的酒杯舉到半空中忘了落下。
九尾狐笑了。她當然知道這一身打扮的效果。她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憐憐邁出了第一步。
腰是直的。竹闆勒出來的兩條印子在布料下微微發燙，但她的腰端著，像一根剛從青瓷瓶裡抽出來的柳枝。
腳心貼地，腳尖推開——沒有聲音。她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素白衣裙的下擺在她腳踝邊微微晃動，像水麵上飄著的一層月光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因為她腿在抖。但她端著。
她走到台階下麵的時候，滿廳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視線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從她的臉上紮到脖子上，從脖子上紮到胸口、腰際、手指尖。她站在紅毯盡頭，沒有擡頭。
九尾狐的扇子“啪”地一聲合上了。
“諸位爺，”她慢悠悠地開口，“這就是我前頭說的那位——阮姑娘。三日前放了話，今日開苞。起價二十。規矩跟從前一樣——價高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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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後一步，把憐憐讓出來。
憐憐站在太師椅前麵。她還是沒有擡頭。她能感覺到視線在舔她——從頭髮絲一路往下淌，淌過後頸、脊背、腰窩，黏糊糊的，跟那天李老爺的目光一樣。
但這些目光有幾十道，四麵八方地湧過來，比那天更厚、更重、更濕。
她攥緊了袖口。
“二十五！”前排一個胖子舉了手。
“三十！”
“三十五！”
“四十！”
喊價聲此起彼伏，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憐憐聽著那些數字從一堆嘴裡被吐出來，有的粗啞，有的尖細，有的帶著酒後的黏膩。
她把目光垂得更低了，看著自己素白裙擺底下的鞋尖。
“一百！”
“一百五！”
“兩百！”
價格越喊越高，有人坐不住了，站起來舉著號牌喊。九尾狐站在台階邊，笑得嘴都合不攏。
扇子慢悠悠地扇著，扇出來的風裡混著她身上的桂花頭油味，一陣一陣往憐憐臉上飄。
“五百！”
“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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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
“一千二！”
憐憐的睫毛動了一下。
一千二。她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多錢。阮老栓賭了一輩子，最大的手筆也才押過三塊銀元。一千二——能在鄉下買三畝地、蓋一間瓦房、養兩頭豬。夠一個五口之家活上十年。
但此刻這一千二是買她的。
她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上不來，也下不去。她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幹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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