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憐憐醒過來的時候,嘴唇上還殘存著某種說不清是癢還是麻的觸感。
她翻了個身,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嘴角,涼的。窗外的桂花樹被一夜的雨洗得發亮,葉子邊緣掛著水珠,在晨光裡一顫一顫的。
她盯著天花闆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她發現自己比以前更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了——
被子蹭過肩頭的時候,皮膚上有輕微的酥感;坐直的時候,腰上那兩條被竹闆勒出來的印子已經不疼了,但肌肉還記得那個弧度;
睡袍的布料貼著胸口,裹出兩個柔和的輪廓。她在鏡子裡看過自己,但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這具身體是一件需要被重新認識的東西。
桂媽端著早飯上來的時候,憐憐正在梳頭。銅鏡裡的她頭髮披散著,睡袍領口鬆了一顆扣子,露出一小片鎖骨。桂媽把托盤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就走。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走進來,在憐憐旁邊坐下。圓圓的臉上有一種猶豫——像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憐憐從鏡子裡看她:“怎麼了?”
桂媽比劃起來。她先指了指樓下——“先生。”
然後豎起一根大拇指——“好人。”
她怕憐憐看不懂,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用力點了點頭。憐憐看懂了。“好人。”
桂媽的臉忽然變了一下。她伸出一根手指,朝遠處虛空裡點了一下——“外麵。”
然後她做了一個手勢:兩隻手合攏,像捧著一個圓東西,然後低頭看了看那個不存在的東西,搖了搖頭。
憐憐在那一刻知道自己看懂了什麼。
“外麵”——沈硯青在外麵有家。
桂媽比的那是肚子——有太太,但太太的肚子是空的。
沈硯青有家室。有太太。那個太太沒有孩子。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她是被五千大洋買回來的,放在這棟小洋樓裡養著,等著他來或不來。她有家室不是很正常嗎?一個做生意的男人,三十歲上下,怎麼可能沒有家室?
她應該覺得輕鬆的。她想。有一個太太在家等著他,他來的次數就不會太多。她就不用每天晚上穿著睡袍坐在窗台上等。她應該覺得輕鬆的。
但那一瞬間,她的胃底下有什麼東西縮了一下。很輕,像被一根細線勒了一寸。她說不清那是什麼。
“酸。”
她後來回憶起來的時候,隻能找到這一個字。不是疼,不是澀,就是酸。像吃了半顆還沒熟的青梅,牙根底下湧上來一股淺淡的、難以名狀的酸意。
但酸的另一邊,緊跟著另一種感覺——鬆。她發現自己忽然鬆了一口氣。因為“太太”的存在,意味著她不需要扮演那個位置。
她不會被期待成為一位妻子。她隻是一件被五千大洋買來的物件,物件的責任隻有一個:被放置好,偶爾被使用,不鬧事,不佔有。這個身份比她想象中要輕。
她又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銅鏡的邊緣鍍了一層暗黃,把她的臉映得有些模糊。
但那個輪廓她能看清——尖下巴、鎖骨的淺窩、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她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自己這副皮囊。
她低頭。睡袍的領口敞著,她看見自己胸前的曲線——從前在竈間燒火的時候裹在粗布衫裡,從來沒人告訴過她,那有什麼好看的。
但現在她看清楚了。豐盈的、柔軟的,兩團白膩的弧度從領口裡微微露出來,在鎖骨的凹陷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鎖骨下方的皮膚,滑的,暖的,指尖按下去回彈的時候帶著一層柔韌的彈性。
“男人看女人,先看腰。”
九尾狐的話忽然鑽回來。憐憐從銅鏡裡看自己的腰。睡袍的布料順著腰線塌進去,在胯骨的位置重新鼓出來——腰細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微微扭了一下腰——那個弧度像水波一樣從肋骨底下滑過去,塌進去,又彈回來。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腰肢扭動時布料底下若隱若現的摺痕,忽然明白了九尾狐說的,“腰軟了魂就被勾走一半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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