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太的血燕沈硯青推開那扇嵌著銅環的紅木門時，袖子裡的手還在微微發麻。
昨夜她指甲掐進他肩胛骨裡的力道，像幾道嵌在皮膚上的細印子，到現在還沒完全消褪。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內側那道淡紅色的、不知道是她的指痕還是自己抓出來的印子，然後跨過了門檻。
程靜婉坐在廳堂裡。黃楊木的太師椅，椅背上搭著半舊的雲錦靠墊。她手裡端著一杯茶，低頭翻著一本賬簿。
聽見他進來的腳步聲，她擡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回來了？”
兩個字，音調平平的。沈硯青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他知道那個語氣和往常有什麼不一樣。
往常她也是這麼問的，但往常她問的時候目光會在他身上多停一下，看看他衣服有沒有沾灰、神色有沒有倦怠。今天她隻看了他一眼，就像確認了某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回來了。”
他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賬房先生下午來過，帶話說碼頭那批棉紗的入港日子延後了三天，他本可以借這個由頭不回來，但他還是回來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覺得“該回來”，也許是因為昨夜之後，那個名字在心裡繞了整整一天，繞得他連看賬本的時候都會走神。
他坐在廳堂裡接過傭人遞過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了一下舌尖。
“你肩上，”程靜婉低著頭翻著賬簿頁角，聲音不高不低，“手怎麼了？”
沈硯青端著茶杯的手指停住。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食指第二關節側麵有一道淺淺的破皮，是她指甲劃過時蹭出來的。
他出門前沒注意到，在商行裡也沒人敢問。她把那一道小傷從他舉起茶杯的動作裡挑了出來。他沒有立刻回答。
“昨天搬貨，蹭了一下。”他說。
她翻頁的手沒有停頓，嗯了一聲，像信了，又像沒有。她又翻了兩頁，忽然把賬簿合上擱在茶幾上。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彎腰在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左手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很輕，像在試一塊布料的厚薄。
然後她直起身來，“桂媽那邊，”她說，“我已經吩咐人燉好湯送過去了。”
沈硯青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收緊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那個“我”字卡了半天沒出來。
“靜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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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身子弱。”她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也沒有提高，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家常事，“該好好補補。”
她轉身走進內堂去了。沈硯青坐在廳堂裡，聽見內堂裡 ，她那件夾衣的布料蹭過門框的聲響，很輕，然後門合上了，哢嗒一聲。
與此同時，法租界那棟小洋樓的院子裡，桂媽正端著一隻青花蓋碗從門口走回來。
碗蓋扣得嚴嚴實實，縫隙裡透出一縷濃稠的、微甜的腥氣。她把蓋碗擱在客廳的矮幾上，比劃著：“太太送來的——血燕。”
憐憐站在沙發旁邊。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睡袍領口鬆著，露出鎖骨內側那圈還沒完全消掉的淡紫色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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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隻青花蓋碗，碗壁上還殘留著瓷器特有的微溫。碗蓋掀開的瞬間，那股又濃又滑的、帶著淡腥的甜氣湧了出來。
粘稠的暗紅色液體在碗裡微微晃蕩著，表麵浮著一層細碎的金色油花。血燕。她聽說過。窮人家一輩子吃不上一次，富貴人家拿來當補品燉著喝。
她低頭看著那碗深紅色的、濃得像熬化了的糖漿一樣的東西，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翻攪。
“妹妹身子弱，該好好補補。”桂媽把那句口信比劃給她看的時候，憐憐感覺自己的耳朵燒起來了。
不是因為桂媽的比劃有多直白，而是那幾個字裡的“分量”她掂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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