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商行的偶遇入冬前最後一天晴好的午後，憐憐出門去了趟綢緞莊。桂媽跟在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挎著一隻藤編籃子，籃底鋪著一層乾淨的棉布，準備裝料子用的。
其實樓上櫃子裡已經疊著好幾匹沒用過的緞子了——月白的、藕荷的、水綠的，都是沈硯青陸續差人送來的。
但那天她想自己挑一匹，不用誰送，不用誰指定顏色，就自己挑一匹她想摸的料子，哪怕隻是一小塊，哪怕隻是買回來擱在抽屜裡看看也好。
她近來常生出這種說不清由頭的念頭：像是想抓住一點自己能做主的東西，哪怕隻是一截布料。
她那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麵料是月初桂媽新裁的，軟緞貼身的質感沿著她胸口的弧線緩緩鋪開，在腰際收窄，掐出一道細得恰到好處的曲線，又在胯骨外沿微彈開來，隨著步履微微漾動。
她出門前在鏡前看過自己一眼，側過身去確認腰線的弧度時肩頸自然微轉，綢料順著肩胛骨的輪廓滑落，在裸露的後頸留下一道圓潤的光影。
她當時想了想，沒有換掉它。她穿了一件比平時更貼合身體一些的衣裳出門，因為她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能自己走進鋪子裡挑料子的人。
綢緞莊靠近法租界和華人區交界的街口，門麵不大，但料子齊整。她在一排素色麵料前麵停下來，伸手摸了摸一匹銀灰色的綢料，指尖剛觸到綢麵，旁邊傳來一陣快而碎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半舊灰布短打的年輕男人在櫃檯邊側身站住，手裡握著一疊賬單，正跟掌櫃說話。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調高，每個字都往外蹦，不帶停頓的。
他轉過頭來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先是眯了一下眼，然後那雙眼猛地睜大了——他認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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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阮小姐！您怎麼來了！”
那夥計快步走過來，彎著腰，兩隻手在身前搓了一下，“沈老闆常提起您——您要挑什麼料子？我給您拿！庫房裡有新來的杭綢，您要看看不？”
憐憐不認識他。她點了點頭，語氣很平：“隨便看看。你忙你的。”
那夥計又搓了兩下手，連說三個“好好好”。
退回到櫃檯邊，轉身的時候腰還微微弓著。他走到掌櫃旁邊，把賬單擱在櫃麵上，側過身去，聲音壓得很低——
“那就是沈老闆養的外宅？”
夥計的尾音微微挑了一下，“嘖……果真是狐狸精轉世，把老闆魂都勾沒了。你瞧那腰——”
他後半截話被掌櫃一個眼神掐斷了，但憐憐已經聽清了。
她站在那排銀灰色的綢料前麵，整個人在原地站了片刻，臉色慢慢地白了。不是一下子變白的，是從顴骨開始往兩側延開，像墨滴進清水裡那樣緩而無聲地漫開。
藕荷色的旗袍在她身上還是那身旗袍，但此刻她在那身衣裳裡的姿態悄悄偏了半寸——
原本微微挺直的肩線在不自覺間向裡收了一下，像有人往她的方向扔了什麼，下意識地縮了一截。
她沒有回頭去看那個夥計。她把搭在綢麵上的手收回來，擱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後轉身對桂媽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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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精轉世。”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裡在鏡子裡看見的自己，眉眼含春，眼尾潮紅，像一朵被揉開了之後還沒合回去的花。
原來別人看見的也是那張臉。那副樣子不是隻留在鏡子裡給她自己看的，是會走出去被別人看見的，是有名字的，那個名字叫“狐狸精”。
那天傍晚她坐在洋樓的窗檯邊，手裡捏著一截藕荷色的緞帶，是衣裳上拆下來備用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另一隻手，掌心裡沒有任何東西，掌心向上，指節微微彎著。
她剛才有一瞬間在想程靜婉。那個她從未見過麵的、坐在太師椅上翻賬簿的女人，她有沒有在一個相似的午後路過某個街口，聽見有人說：“那位就是沈老闆家的太太，可惜不能生——”
她的臉色是不是也在那時候白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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