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別碰那些小洋樓隔壁那棟洋房是桂媽先注意到的。原先住著一戶廣東商人，入秋後搬走了，新來的房客是個穿長袍馬褂的瘦老頭，帶了一隻黃銅煙鬥和一副落滿了灰的麻將牌。
他自稱姓章，前清的舉人，如今在洋行裡做文書，但誰都知道那個“文書”不過是個空名頭，他每日花最多時間的事情就是在樓下客廳裡擺開麻將桌，等有人上門陪他打兩圈。
章老先生隔牆看見憐憐在院子裡曬桂花，隔著一道低矮的冬青籬笆朝她搭話：“太太會打麻將不？”憐憐搖頭。
他又問：“會抽水煙不？”憐憐還是搖頭。他笑了，舉著那隻黃銅煙鬥朝她晃了晃：“都是消遣，學學就會了。”
最開始她沒想學。她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看書——是沈硯青留在茶幾上的一本舊雜誌，裡麵有幾篇談時局的文章，她讀得半懂不懂。
但那些字落在眼裡，讓她覺得自己還在往什麼東西走近。
直到有天下午章老先生隔著籬笆遞來一副麻將牌，說“三缺一，幫個忙”，她便過去坐了一會兒。
麻將桌是紅木的，牌麵摸久了油亮亮的，那種觸感讓她想起九尾狐教她認字時用指尖描摹筆畫的動作。
她學得快——章老先生喊一聲“碰”，她就知道哪三張牌該並在一起；喊一聲“吃”，她的手自然去夠那兩張相鄰的牌。
水煙是後幾天才碰的。
章老先生那隻黃銅煙鬥裡裝的是水煙絲，銅管細長，底下的水壺裡盛著清水。
他示範給她看：嘴唇含住煙嘴，輕輕吸一口，煙從水底咕嘟冒上來，濾過水之後進嘴裡是溫的，不嗆，帶一股淡淡的焦甜。
憐憐第一次抽的時候嗆了一下，章老先生笑著替她拍背：“不急，慢慢來。”
她第二次就學會了。煙從銅管裡濾過清水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一隻很小的貓在喉嚨裡打呼嚕。
她叼著煙鬥坐在章家客廳的藤椅上，聽章老先生講從前的科舉、講天津碼頭的洋人、講他年輕時在蘇州買過一棟有水池的宅子——
那天下午沈硯青來早了。他推門進院子的時候，太陽還沒落盡。
他穿過院子朝洋樓正門走去，目光掠過籬笆那邊的時候腳步停住了。
籬笆那邊的藤椅上坐著憐憐。她微微側著頭，一隻手捏著那隻黃銅煙鬥，銅管末端含在唇間，嘴唇微微收攏，一縷極淡的白煙從她唇邊溢出來，在暮色裡散成一團。
她另一隻手擱在藤椅扶手上，指間夾著一張麻將牌，正轉頭跟章老先生說什麼。
說得眉眼鬆弛，腰線在藤椅的弧度上微微前挺，那道細窄的曲線從肋下收窄，又被旗袍的下擺包裹著延伸下去。
暮色裡的側影看起來像一幅隨手勾出來的舊畫，溫吞、散漫、不設防。
沈硯青在院門口站了三秒。
然後他大步走過冬青籬笆，一步跨進了章家院子。章老先生還沒來得及擡頭招呼。
他已經伸手把憐憐唇間那根黃銅煙鬥抽走了——抽得又急又重，煙鬥嘴刮過她下嘴唇，留下一道微紅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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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把煙鬥甩了出去，黃銅磕在院牆的青磚上，“哐”的一聲彈了一下，滾進冬青叢裡不見了。
“誰讓你碰這個的！”
他的聲音大得章老先生從藤椅上彈了起來，麻將牌從桌沿上撒了幾張滾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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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憐被他一把從藤椅上拽起來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隻覺得手腕上那道被攥住的力道像鐵箍一樣箍得骨頭生疼。
她被拽進了自己家的院門，又被拽上了樓梯，直到臥室門被“砰”一聲關上，她才被他鬆開。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指印，紅得刺眼。
她擡頭看著他。他站在門口，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深，額角有一根青筋在跳。
他的眼睛比平時暗了一層，嘴唇抿著，下巴綳得很緊。“誰教你抽那個的？”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仍然像砂紙擦過鐵麵。她看著他發青的臉色和還在微微顫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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