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日本人查房那天下午桂媽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衣裳。雪剛停，日頭從雲縫裡透出來一點薄光，照在青磚地上像鋪了一層碎銀。
她抱著疊好的床單往屋裡走的時候，聽見巷口傳來一陣皮鞋聲。不是尋常路人的步子，踩得太齊，太響，每一步都像釘在石闆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兩個穿灰呢大衣的男人正朝這棟小洋樓走過來，領子豎著，帽簷壓得低。
桂媽抱床單的手緊了緊。她認得那種走路的方式。她在上海住了四十年，見過東洋人巡街。
她快步進了屋，把床單擱在沙發上，跑到樓梯口朝樓上比劃了一個手勢。
憐憐正坐在臥室窗檯邊看蘇青留給她的那張紙片，聽到桂媽急促的拍手聲，探出頭來。桂媽的臉白了一層，手指朝門外指了兩下，又做了一個敬禮的動作——東洋人。
憐憐把那頁紙折好塞進枕頭底下，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往下看。門鈴響了。桂媽站在玄關不知所措，憐憐從樓上下來，經過她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別慌。我去開。”
她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開門，先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兩個男人站在台階下麵，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正在核對門牌號。
她把門拉開半扇，身體擋在門縫中間。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素麵夾襖，領口收得高，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低髻，看起來像一個規規矩矩的住家太太。
她的腰在門框後麵微微側著，夾襖的布料貼著肋下收進去，肩線挺直，整個人從那半扇門裡透出一股不卑不亢的穩。
門外那個拿冊子的男人擡起頭來，看見她，用生硬的中文說：“搜查逃犯。你家，幾個人？”
憐憐看著他。她認出了他領口別著的那枚小徽章——櫻花形狀的金屬片，別在灰呢大衣的翻領內側。
她在醉紅樓見過這種徽章。那是一個常來喝酒的日本商人身上的，那人教過她幾句日本話，“你長得像我故鄉的櫻花。”
她當時沒聽懂，但把那幾個音記住了。
她看著麵前這兩個人，用日語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她刻意放出來的、受過教育的平緩腔調：“隻有我和一個老媽媽住。沒有別人。”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拿冊子的那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中國女人會說日語。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問了一句，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你是什麼人？”
憐憐笑了一下。那笑極淡，嘴角彎了很小的弧度，眼底沒有任何笑意。
她繼續用日語答，說自己是教會學堂畢業的，丈夫在洋行做事，前年去世了，她靠變賣舊物過活。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平靜，像在背一段已經背了很久的課文。她說到“丈夫”的時候手指在門框內側輕輕叩了一下，指甲碰到木頭髮出極細的一聲響。
門外那個男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後把冊子合上，偏頭跟同伴說了句什麼。同伴點了點頭。
拿冊子的男人把冊子塞進口袋裡，朝她微微欠了欠身，說了句“打擾了”，轉身往巷口走了。皮鞋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拐角。
憐憐把門關上。她的手在門把上停了兩秒，然後鬆開。她轉過身來，看見桂媽靠在走廊牆上，兩隻手絞著圍裙，腿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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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握住桂媽的手腕，掌心貼著她冰涼的皮膚：“沒事了。”
桂媽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紅了，但沒哭。憐憐把她扶到廚房裡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溫水，看著她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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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媽喝完水，比劃了兩下——“你怎麼會說？”憐憐沒有回答，隻是把杯子從她手裡拿過來擱在桌上。
那天傍晚沈硯青來得比平時早。他進門的時候桂媽正坐在廚房裡擇菜，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他看了桂媽一眼，沒有問，直接上了樓。憐憐坐在臥室的床沿上，手裡攥著那隻空茶杯。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擡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門口撞上。他把門關上，走到她麵前蹲下來。
他握住她那隻攥著茶杯的手，把杯子從她指間取出來擱到一邊，然後兩隻手包住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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