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鄉下老屋第二天,沈硯青沒有來送她,隻是交代送她的人說會儘快來接她回來。
蘇州城外的舊宅在一條河浜邊上,白牆黑瓦,前後兩進,院子中間鋪著青石闆,縫隙裡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宅子後麵有一小片竹林。桂媽陪著憐憐來的。桂媽從前在這裡住過幾年,宅子裡的兩個老僕——一個看門的老頭,耳朵背得厲害;一個燒飯的婆子,比桂媽還啞,隻會用手勢比劃。
憐憐被安置在後院東廂房裡,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張床,窗子朝南,望出去能看見河浜對岸的幾棵烏桕樹,入冬後葉子落光了,枝丫上掛著前幾天下雪留下的冰碴。
桂媽把屋子收拾好之後沒有回上海,她留下來住了三天。三天裡她每天清晨起來給憐憐燒熱水,傍晚在竈台前麵和那個啞婆子一起做飯。
兩個啞巴湊在一起比劃著手勢聊天,廚房裡偶爾傳出幾聲含混的“咿呀”。
憐憐坐在窗檯前麵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棟老宅裡所有人,都在用各自沉默的方式活著,誰也不比誰容易。
第四天早上桂媽拎著包袱走了。她走之前站在院門口看了憐憐一眼,比劃了一下——“有事就讓人帶信。”
憐憐點了點頭。桂媽轉身走進巷子,青布包袱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憐憐開始了一個人的日子。白天她坐在窗檯前麵繡花。繃子架擱在膝頭,針線籃擱在矮凳上。
她繡的是那隻孤雁。九尾狐從前教過她幾種花樣子,但她隻記得那一隻。她繡得很慢,一天隻綉幾針。那隻雁的翅膀還沒有出形狀,隻有一隻模糊的輪廓擱在布麵上。
入夜之後她換了另一種針。蘇青教她的那幾組符號被她用暗線綉在一方白帕子的邊角上。線是月白色的,跟帕子底色幾乎一樣。
綉出來的花紋乍一看像是不經意間織上去的暗紋,不懂的人翻來覆去也看不出名堂。
她每天晚上綉幾針,綉完了就把帕子折好壓在枕頭底下。她會在睡前把當天記下來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一遍——
河對岸烏桕樹上落了幾隻烏鴉,那個耳背的老頭今天出門買了幾斤米,巷口來的貨郎擔子上掛了什麼顏色的布頭。
這些零碎的事被她轉換成符號,藏在帕子邊角的暗紋裡。
從前在醉紅樓的閣樓上,她練眼神、學站姿,那時候她的身體在被人一寸一寸地塑形,可腦子是空的。現在她的腦子在動,身體反而安靜下來了。
沈硯青的信每隔半個月左右來一封。有時候是走水路來的。有時候是走旱路,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年輕人在傍晚時分敲開後門,把信塞進來就走了。
信封裡隻有一張薄紙,上麵寥寥幾行字——“平安。勿念。”
沒有擡頭,沒有落款。她每次看完就把信紙湊到燭火上點著。火苗從紙角舔上來的時候紙頁捲曲發黑,然後化成灰。
她把灰燼接在手掌裡,倒進一隻粗瓷小碗,兌了幾滴清水,用手指碾開。灰燼化開之後變成一種淺灰色的、微微發亮的液體。
她拿一根乾淨的毛筆蘸了那種灰墨,在另一方素帕上畫梅花。一朵五瓣梅,畫得不大,在帕子右下角。畫完晾乾,疊好,等下一次那個送信人來的時候交給他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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