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渡口歸來沈硯青到蘇州那天夜裡，他剛上碼頭。接他的人從黑暗裡遞來一張紙條，上麵隻有兩行字：上海急。貨被扣。速回。
他把那張紙條攥在掌心裡捏成一團，在碼頭的石階上蹲了一會兒，膝蓋抵著胸口。他沒有去那棟白牆黑瓦的老宅。
他轉身回了船上。船重新駛離渡口的時候他站在船尾，看著蘇州城外的燈火一點一點縮小，最後化成一片模糊的、沉在水底的暗影。
他不知道那棟老宅的東廂房裡油燈還亮著，也不知道憐憐那晚坐在床沿上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憐憐收到了碼頭上，轉來的一隻小包袱。包袱裡沒有信，隻有一塊懷錶和一件疊好的襯衫。
懷錶殼子上刻著一道極淺的劃痕，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她把襯衫疊好收進櫃子裡，把懷錶揣進了貼身的口袋裡。她沒有哭。她隻是把那方畫了梅花的帕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在背麵多綉了一個“等”字。
那之後她一個人過完了剩下的孕期。
桂媽從上海來過兩趟，每次都住三天，燒好一鍋湯，把竈台的柴劈好碼齊，然後拎著包袱回去。
鎮上那個走街的郎中隔十天來一趟，給她把脈、開方、說“一切安穩”。
她學會了給自己煎藥，學會了在半夜腿抽筋的時候自己揉小腿肚，學會了在噁心湧上來的時候咬住一片幹薄荷葉壓下去。
她每天在院子裡走二十圈，走到後腰發酸了才停下來。那隻綉了一半的孤雁被她拆了重綉，拆了三回，最後綉完了，擱在枕頭底下。翅膀朝南，頭朝北。
入夏之後孩子生了。是個女孩，在半夜，疼了六個時辰。接生婆是鎮上請來的，點了兩盞油燈，把剪刀在火上燎了三遍。
憐憐咬著桂媽臨走前給她留的一塊粗布，咬穿了，牙齒嵌進布縫裡。孩子落地的第一聲哭傳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癱在枕頭上，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把頭髮粘了一脖子。
接生婆把孩子裹好遞到她懷裡，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唇薄薄的，貼著她的胸口在找。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嘴唇貼在嬰兒濕漉漉的頭頂上。
孩子滿月那天她給取了名字。沈念。沒有跟桂媽商量，也沒有寫信問沈硯青。她自己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嚼了三天，覺得該是這個。念。念什麼，她自己知道。
入冬之後她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上海。宅子裡的兩個老僕沒有攔她，啞婆子給她蒸了一籠饅頭揣在包袱裡。
桂媽提前得了消息，從上海趕過來接她。她們在渡口會合的時候桂媽接過孩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嘴巴癟了一下，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憐憐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渡口的風很大。憐憐站在石階頂上，把棉襖攏緊了，月白色的麵子裹著她瘦了一圈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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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沈念裹在一件舊絨布裡，隻露出一張小臉，鼻尖凍得微微發紅。她擡手把絨布往上掖了掖，蓋住孩子的下巴。
一輛黑色汽車遠遠停在渡口外麵的土路上。車輪上沾著蘇州城外那條土路濺起來的泥。憐憐看見那輛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見車門沒有開，車窗搖了半截下來，露出一道縫隙。縫隙後麵有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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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青坐在車裡，沒有下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厚呢外套，領子立著，遮住了下半張臉的輪廓。
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盤上，那雙眼睛隔著車窗玻璃和半條土路看著她——從她站在渡口石階上的影子看到她的臉，從她的臉看到她懷裡那個裹著絨布的小東西。
他看著那個小東西看了很久。風把車窗縫隙裡灌進去的冷氣吹在他臉上，他沒有躲。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又緊了緊。
憐憐站在石階上沒有動。桂媽在旁邊抱著另一隻包袱，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憐憐，退後了一步。
風把憐憐的頭髮吹起來。她低頭看了看孩子，然後擡起頭來，隔著半條土路和一層車窗玻璃看著車裡那個人。他們隔著這段距離對視了三秒。風把河麵上的霧氣吹過來，她在霧氣裡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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