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哥哥的困境阮家寶在臘月二十三那天來了。
小年。上海的天陰著，風從碼頭方向刮過來，裹著一股鹹腥的潮氣。桂媽正在廚房裡蒸年糕，白汽從鍋蓋縫裡往外冒，甜絲絲的糯米味灌了滿屋。
後門有人拍了兩下，很輕，拍完了停了好一會兒，又拍了一下。桂媽擦了擦手去開門。
門拉開半扇，阮家寶站在後門口的石階上，縮著脖子，兩隻手插在袖口裡，臉被風吹得又紅又糙。
他身上的短褂肩膀處補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領口磨出了毛邊。他看見桂媽，嘴張了張，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沒發出聲音。然後他低下頭，聲音悶在衣領裡：“桂媽……我找憐兒。幫我遞句話。”
桂媽看著他，看了兩拍，側身讓他進了門廊。自己上了樓。
憐憐正在臥室裡給沈念織一件小毛衣，毛線是桂媽從菜場旁邊那家雜貨鋪買來的，淺灰色的，軟得很。
桂媽推門進來比劃了兩下——“你哥。後門。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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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憐手裡的毛衣針停住了。她低頭看著膝上那件織了一半的小毛衣，看了三拍，然後把毛衣針擱下來，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麵。
她拉開櫃門，從最底層摸出一隻舊布包。布包是深藍色的，布料洗得發白，上麵縫過兩次補丁。她打開布包，裡麵是一疊銀元，用一塊乾淨的棉布裹著。
她數了數——六塊。她想了想，又從梳妝台抽屜裡摸出兩枚，湊了八塊，重新裹好，塞進那隻舊布包裡。她把布包揣在懷裡，下了樓。
她沒有開後門。她走到玄關，隔著那扇半掩的門，看見阮家寶站在門廊裡的背影。
他縮著肩，兩隻手還插在袖口裡，後頸露出來，上麵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刮過的紅痕。
她站在門內側，擡手敲了敲門闆。阮家寶轉過身來。隔著半扇門闆，他看見了她——隻看見她半邊肩膀和一隻伸出來的手。
她的手從門縫裡遞出來，掌心裡擱著那隻深藍色的舊布包。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能看出裡麵裹著東西。阮家寶的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接。
他的手指碰到布包的時候縮了一下，像被燙著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舊布包——他認得，那是從前娘用來裝針線的袋子，邊角那塊補丁是憐憐小時候縫的，線腳歪歪扭扭的。
他把布包往懷裡揣的時候手在抖。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含混的音節，聽不清是什麼。他把那個音節咽回去，攥著布包轉身走了。
後門合上了。
憐憐站在門內，她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湧得又急又滿，但她沒有出聲。
她沒有擡手去擦。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哭阮家寶那隻攥著舊布包的手在抖？哭嫂子懷孕了連飯都吃不上？
還是哭她自己——她現在能掏出八塊銀元了。
她住著洋樓，穿著月白衫子，懷裡抱著沈家的骨肉，但她哥哥要來後門討錢。她無聲地哭了很久。
那天傍晚沈硯青來的時候，憐憐已經洗過臉換過衣裳了。
她坐在客廳的鋼琴前麵，手指擱在琴鍵上，沒有彈。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說：“回來了。”
他換了鞋走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在她旁邊的琴凳上坐下來。他沒有立刻問。
他伸手把她的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把她的手合攏，包在自己掌心裡。
她偏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比平時大了一圈，眼眶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沒完全消退的粉。他看了她兩拍，然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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