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程靜婉的病臘月二十九那天程靜碗病情加重。
那天早上她剛走到門檻前麵的時候，忽然咳了一聲。她站住了，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捂著嘴。
那陣咳從胸腔深處湧上來，又急又猛，連著咳了七八聲才停住。
她把手從嘴邊拿開的時候，掌心裡有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沫，她把那隻手攥起來，沒有聲張。
她自己去了醫院。
大夫說的話她聽得明白。“肝氣鬱結，氣滯血瘀。要靜養。不能生氣，不能憂思。”
她坐在診室的方凳上，聽著大夫把話說完，然後點了點頭，拿了方子，站起來走了。
她沒有拿葯。她走到街口叫了一輛黃包車，報的是永昌商行的地址。車夫拉著她穿過兩條街，停在商行門口。
她下車走進去，賬房先生迎出來。她沒有寒暄，站在櫃檯前麵說了一句：“硯青呢？讓他回家。”
沈硯青當天下午就回了老宅。他推門進廳堂的時候程靜婉坐在太師椅上，身上搭了一條薄毯。
她的臉白了一層，顴骨上那層薄皮綳得很緊，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她看見他進來，沒有擡頭。然後開口了，聲音很平：“大夫說了，不是什麼大病。養養就好。”
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握著她的手，低著頭。她任他握著，過了幾拍，把手抽回來。
“你去做你的事。”她說，“我這邊不用你守著。”
他站起來，看著她。她沒有看他。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合上眼。他在廳堂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出去了。
但他沒有走遠。他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底下站著，一直站到天黑。天黑之後他推門進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床前。她沒有趕他。他守了她三天三夜。
憐憐是第二天下午去的。
她抱著沈念，讓桂媽跟在後頭，手裡提著一隻食盒，裡麵裝著燉好的清粥和幾樣小菜。
她是第一次踏進老宅的門。石闆路掃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顆去年冬天沒摘凈的枯果。
她走過前院，上了台階，穿過廳堂。廳堂裡擺著紅木傢具，太師椅上搭著一件舊襯衫，茶幾上擱著一本攤開的賬簿和一隻空了的葯碗。
她抱著孩子走進內堂。程靜婉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被，被子拉到胸口。她的臉朝門的方向偏著，眼睛是閉著的。聽見腳步聲，她睜開了眼。
憐憐在床前站定了。她低頭看著床上的程靜婉——比上次在鄉下見到的時候更瘦了，顴骨頂著一層薄皮，眼窩陷下去兩個淺坑。
她懷裡抱著沈念，孩子裹在厚絨布裡，隻露出一張小臉。她把孩子往床前湊了湊。程靜婉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沈念的臉上。
然後她伸出手來。把手伸向憐憐的方向，憐憐騰出一隻手來握住了。她拉著憐憐的手，拉到床沿邊上，讓她坐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又輕又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費力地擠出來的。
“妹妹……別恨他。”
憐憐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僵了一下。
“他心裡裝的人太多了。裝不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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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憐的鼻子一酸。她沒有出聲。她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湧得又急又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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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把臉偏開。
程靜婉鬆開了她的手。那隻手在被麵上停了一拍，然後擡起來，朝桂媽的方向擺了擺。桂媽懂了。她走過來把沈念接過去，抱著孩子退出了內堂。
內堂裡隻剩兩個女人。
程靜婉側過頭看著憐憐。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知道硯青在做什麼。我不攔他。”
她停了一拍，目光落在憐憐臉上，不閃不躲，“但你要答應我——如果他有危險，你比我更靈活。你護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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