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阮家寶去香港一紙書信落定名分,前路卻仍藏風波。憐憐悄悄備好船票銀元,要送兄長阮家寶一家遠走香港,躲開這片步步緊逼的是非之地。
憐憐把船票和那包銀元裹在一塊舊布裡,讓桂媽送去碼頭東巷。
她沒讓桂媽多說什麼,隻帶了一句話——“哥,帶嫂子走。別像我一樣,困在這裡。”
桂媽回來的時候比劃著告訴她,阮家寶接了布包,打開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他把布包攥在懷裡,蹲在門檻上,半天沒站起來。
嫂子挺著個大肚子從裡屋出來,看見他蹲在那裡,問他怎麼了,他也沒說話。桂媽等了一會兒,看他沒有別的話要帶,就轉身走了。
船那天是下午走的。
憐憐那天中午哄睡了沈念,換了一身灰藍底子暗紋的棉旗袍,外麵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下擺到膝蓋下方,領口立著,遮住半截下巴。
她從衣櫃最底層摸出一頂帽子——沈硯青從前給她買的,深灰色的寬簷呢帽,她一直沒怎麼戴過。她把帽子扣在頭上,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張臉。
她把帽簷又往下壓了壓,然後出了門。
碼頭在十六鋪。碼頭上人不多。她站在碼頭外麵那排貨棧的陰影底下,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登船口。
阮家寶一家站在人群裡。肩上挎著一隻灰布包袱。嫂子站在他旁邊,挺著大肚子,裹在一件厚絨布裡。
阮老栓蹲在角落裡,縮著肩,手裡攥著一隻破舊的藤箱。他比上次在城隍廟牆根底下見時更瘦了,顴骨頂著一層薄皮,頭髮全白了,亂蓬蓬地支棱著。
憐憐站在貨棧的陰影裡,帽簷遮住了她的視線邊緣,她隻能看見那三個人站在登船口前麵的樣子。
阮家寶把包袱從肩上取下來,擱在腳邊,左右張望了一眼。他在找人。他知道她會來。
他站在人群裡,偏著頭,目光從登船口掃到碼頭外麵那排貨棧。
他的目光從憐憐站著的方向掠過去,停了一拍。她站在陰影裡,帽簷壓著,他知道那是她。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喊什麼,但碼頭上風大,聲音被吹散了。他沒有喊出來。他轉過身去扶著嫂子登船,把藤箱遞給阮老栓,跟在後麵上了跳闆。
船要開了。汽笛拉了一聲,又悶又長,從江麵上滾過來。阮家寶站在甲闆上,扶著欄杆。
他的目光落在她站著的那個陰影裡。他看了兩拍。然後他鬆開欄杆,在甲闆上跪下來,膝蓋磕在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把額頭貼在甲闆上,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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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磕下去,他的肩膀都跟著顫一下。嫂子在他旁邊蹲下來拉他,他沒有立刻起來,跪在甲闆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憐憐站在貨棧的陰影裡。她沒有上前。
船開始動了。
阮家寶站在欄杆後麵,一隻手舉起來,朝碼頭的方向揮了一下。他的臉在江麵的霧氣裡越來越模糊。
憐憐看著那隻舉起來的手,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站在甲闆上的人影。
她的眼眶裡有東西湧上來,湧得又急又滿。她沒有去擦。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淌過顴骨,滴在她擱在身側的手背上。一滴,兩滴,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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