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悶熱得像個蒸籠。
宋本昌趴在車座上，後背皮開肉綻，鮮血把破布條般的白襯衫死死粘在皮肉上。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死死盯著身旁那個穿著大紅旗袍的女人。
隋秋雨降下半扇車窗，任由夜風吹亂額前的捲髮。她看都不看腳邊慘不忍睹的宋本昌，從手包裡摸出一麵小圓鏡，氣定神閑地補著口紅。
“你……”宋本昌嗓子幹啞得像吞了把沙子，“你到底是誰？”
家裡那個嬌怯怯的三姨太，平時連殺雞都不敢看一眼。
她怎麼可能曉得自己暗中給抗聯籌糧的秘密？又怎麼敢在小野真一那個活閻王的槍口下談笑風生？
哢噠。
隋秋雨合上小圓鏡，清脆的聲音在車廂裡宛如催命符。
“賬本每月無故虧損兩成，陳米不入庫直接走南門出城。”
“馬車轍印比運空車足足深了兩寸。”
隋秋雨微微偏過頭，清冷的目光落在宋本昌煞白的臉上，“宋老闆，你真當日本人的眼線都是瞎子？”
宋本昌呼吸驟停，骨頭縫裡直往外冒涼氣。
她連車轍印多深都算過！
“城南地窖的鑰匙，隻有你和大掌櫃有。”
“大掌櫃前天夜裡出城，說是去鄉下收糧，其實是去聯絡買主了吧？”
隋秋雨將口紅隨手扔進包裡，“小野真一隻要派人去城南一查，你宋家滿門抄斬，連條狗都活不成。”
宋本昌在商場摸爬滾打幾十年，自認看人極準。
當初娶這個戲班子出身的清倌人，圖的就是她老實本分好拿捏。可如今看來，他簡直瞎了眼！
“你想要什麼？”宋本昌死死咬著後槽牙。
“要你活命，要宋家不倒。”
隋秋雨聲音平穩，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壓，“今晚子時，讓車夫李尚忠把車趕到城南地窖後門，路線我來安排。”
“記住，從現在起，宋家所有的車馬調度，我說了算。”
宋本昌看著眼前這個紅唇刺眼的女人，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哪裡是花五百大洋娶回來的三姨太？這分明是個披著美人皮的活閻王！
黑色轎車一個急剎，停在宋家大宅門口。
大門敞開，院子裡早已亂作一團。
大姨太董紹芝穿著一身素色旗袍，正沉著臉指揮家丁往馬車上搬紅木箱子。
二姨太封華玉在一旁絞著手帕抹眼淚，精緻的妝容哭花了一大半。
“大姐，老爺被憲兵隊抓走，咱們就這麼跑了，萬一……”封華玉抽噎著不敢往下說。
“不跑等死嗎？”
董紹芝手裡飛速撥弄著佛珠，“小野真一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羅剎！老爺進了憲兵隊，絕無生還的道理。趁著日本人還沒來抄家，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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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刺耳的喇叭聲劃破夜空。
黑色轎車穩穩停在台階下。院子裡的人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車門。
董紹芝手裡的佛珠猛地停住，封華玉也忘了哭。
車門推開。
一隻穿著紅色高跟鞋的腳率先邁出。
隋秋雨理了理旗袍下擺，款款走下車。昏黃的路燈打在她白凈的臉上，紅唇烈焰，美得驚心動魄。
後院的女人們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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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太不是被老爺綁去送給小野真一了嗎？怎麼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緊接著，車後座滾下來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
宋本昌重重砸在青石闆上，疼得直抽冷氣。
“老爺！”
董紹芝和封華玉驚呼一聲，猛地撲了過去。
宋本昌後背皮開肉綻，白襯衫早已染成暗紅。他費力地擡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隋秋雨，眼神裡滿是畏懼。
“別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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