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管內壁有點澀，但阻力不大。
隋秋雨彎起手指，把紙條往管子裡頂了半寸，沒發出一點聲音。
確認沒有破綻，她手一鬆，胳膊軟塌塌的垂下床沿。
外間，老式電話的撥盤被粗暴的撥動，齒輪咬合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小野真一抓起膠木聽筒，一腳把座椅踹開。
“宋老闆。”
電話接通，他隻吐出三個字，聲音硬邦邦的。
宋府正廳。
宋本昌正端著蓋碗喝茶，聽筒裡這三個字一出來，他整個人哆嗦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潑了一馬褂前襟。
“司令官閣下！”他顧不上燙，腰彎下去，雙手捧著話筒，“您有何吩咐？秋雨她……伺候得可還妥當？”
“妥當？”
小野真一冷笑，拔出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槍管砸在實木桌麵上。
“宋老闆真是大方！把一個快要咽氣的心衰病人，送到我的床上！你是覺得大日本帝國的軍營是收容所，還是覺得我小野真一好糊弄？！”
宋本昌腦子嗡的一聲，腿一軟，跌坐在太師椅上。
心衰？快咽氣？
出門前人還好好的，怎麼就心衰了？
“閣下息怒！誤會，絕對是誤會！秋雨她平時身子是弱了些，但絕沒有……”
“軍醫正在搶救，她吐的血，弄髒了我的靴子。”小野真一不耐煩的打斷，“給你十五分鐘，滾過來！帶上你的誠意！否則，宋家的運糧車隊，明天就不必出城了！”
聽筒那頭已經掛了。
宋本昌臉上的血色全沒了，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從椅子上彈起來，連滾帶爬衝出正廳，扯著嗓子喊：“備車！快備車！去司令部！”
休息室裡。
隔著一道門闆，隋秋雨把外麵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
她閉著眼，腦子轉得飛快。
十五分鐘。
宋本昌從宋府趕到司令部，最快也要二十分鐘。為了保命，他肯定會用那輛掛著特別通行證的福特轎車，一路往這邊沖。
轎車在街上橫衝直撞，沿途巡邏隊的注意力都得被吸過去。偏偏這個時候，城防哨卡剛接到小野真一那句“宋家車隊明日不必出城”的口頭威脅，對宋家車輛的查驗一準亂套。
老李趕著那輛帶暗格的馬車，隻要跟在福特車後頭半條街的距離，就能趁著這股亂勁兒，混出北城門。
她要的就是這個。借力打力，暗度陳倉。
井上軍醫掰開一小瓶強心劑，針尖推出一滴藥液，用酒精棉球擦了擦隋秋雨的胳膊。
針頭紮進去。
隋秋雨眉頭皺緊，嗓子裡擠出一聲悶哼。
她得在這個時候醒過來。藥效發作需要時間，但局勢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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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抖了幾下，她費勁的把眼睛撐開。
視線先是糊的，然後慢慢對上井上軍醫那張老臉。隋秋雨一下子縮了回去，整個人往床角拱，背貼上了牆。
“別……別碰我……”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外間的小野真一聽到動靜，推門進來。
靴子踩在木地闆上，他走到床前站住，從上往下看著這個女人。
嘴唇沒有血色，頭髮亂糟糟的貼在汗濕的臉上，那雙眼睛又大又空，像被什麼東西嚇得丟了魂。
隋秋雨對上小野的目光，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雙手死死揪住領口，身子抖個不停，掙著要坐起來，又沒那個力氣，跌回去，眼淚嘩的就下來了。
“司令官……求您……放過我……我丈夫……我丈夫會給您糧食的……”
小野真一眯起眼。
他看見的隻有怕。怕死，怕他，乾乾淨淨的，沒有別的東西摻在裡頭。
他挺受用這種眼神。這讓他覺得，這個女人，就在他手心裡攥著。
“宋本昌把你當做平息皇軍怒火的籌碼，你卻還在這裡替他求饒？”小野真一聲音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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