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打著皇軍旗號去收糧，抗聯劫走，損失算皇軍的。”隋秋雨替宋本昌撫平馬褂上的褶皺，聲音壓得低，“咱們再討一張通行證去別處收。若皇軍問責，咱們就哭窮裝可憐，咬死抗聯勢大，宋家也是受害者。”
宋本昌聽得兩眼放光。
他一拍大腿，平時習慣弓著的腰桿都直了幾分。
“好！聽你的！明日籌款會，我宋本昌就做這個出頭鳥！”
隋秋雨退後半步，理了理旗袍下擺，臉上又是平日那副溫順怯懦的樣子。
“老爺心裡有數就行。明日會上，無論小野司令官問什麼，您隻管表忠心，切忌多話，言多必失。”
宋本昌連連點頭，那架勢跟聽商會會長訓話差不多。
“明白，我都記下了。”
隋秋雨轉身走向書房木門。
“三妹妹留步。”董紹芝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
隋秋雨停下腳步。
董紹芝走上前，從手腕上褪下一串包漿圓潤的紫檀佛珠，直接套進隋秋雨右手腕。
“今日酒樓受驚，這串珠子開過光，留著安神。往後內宅的瑣事，你多費心。”
大太太主動把內宅的事交出來，這份分量，隋秋雨接得住。
隋秋雨低頭看了看腕上的佛珠，屈膝行禮。
“多謝大姐。”
拉開木門，夜風灌進來，書房裡的悶熱散了大半。
隋秋雨踩著青石闆走進庭院。
長廊上風燈晃著，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拇指不自覺的搓著紫檀佛珠，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了。
通行證隻是開局。
有了這條合法運輸線，抗聯缺的藥品棉布鹽巴，都能藏在宋家運糧車裡，一趟趟送出奉陽城。
小野真一要糧，她就給糧。但糧車裡夾帶的東西，早晚讓日本人吃不了兜著走。
走到跨院，丫鬟春桃端著銅盆候在門外。
“太太，熱水備好了。”
隋秋雨推門進屋，揮手讓春桃退下。
擰亮西洋檯燈，鏡子裡映出一張臉，眼角因為熬得太久泛著紅。
她捏起卸妝棉，沾了水一點點擦去唇上的胭脂。
妝卸乾淨，鏡子裡那雙眼睛冷下來了。
明天籌措會上才是硬仗。
小野真一疑心重，不會痛快給通行證，八成要反覆盤問宋本昌。
以宋本昌那點膽子，頂不住。
得再加一道保險。
隋秋雨拉開抽屜，抽出一張花箋，提筆蘸墨。
左手握筆，寫出來的字娟秀小巧，跟她平時的筆跡完全不同。
紙上隻有四個字：城北起火。
吹乾墨跡，她把花箋折成指甲蓋大小的方塊，塞進一隻空口紅管底座。
這是給馬車夫李尚忠的指令。
籌措會進行到關鍵時候，城北糧倉必須出亂子，逼小野真一當場拍闆。
推開半扇窗欞，外頭天已經全黑了。
街角巡邏的日軍列隊走過，皮靴踩在青石闆上，聲音又齊又悶。
隋秋雨靠著窗框，看向遠處司令部大樓。
頂層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事情才剛開頭。
次日清晨，奉陽城起了薄霧。
宋府門前，兩輛黑色轎車發動著引擎。
宋本昌換上藏青色長衫罩黑馬褂，手裡捏著兩枚核桃，捏得手背青筋都冒出來了，掌心全是汗。
隋秋雨站在台階上，替他把衣領捋順。
她今天穿了素色旗袍，臉上沒怎麼搽粉，看著素凈得很。
“老爺，記住我的話。咬死三十五萬斤，咬死通行證。”
宋本昌吸了口氣，用力點頭，鑽進轎車直奔日軍司令部。
司令部會議室裡，長桌兩側坐滿了奉陽城的大商戶。
沒人說話，屋裡頭悶得喘不上氣。
小野真一坐在主位上，軍裝闆正，白手套搭在桌麵，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在座的人。
“諸位，皇軍為維護奉陽治安，耗費巨大。下半年的軍糧，還望諸位多多出力。”
長穀川抱著胳膊站在小野身後，手搭在軍刀上，一臉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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