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穿過車窗，落在探照燈盡頭這座日軍司令部大樓上。
黑色福特轎車駛入宋府大門，輪胎碾壓青石闆，發出沙沙聲響。
李尚忠熄火，推開車門，彎腰候在一旁。
夜風捲起旗袍下擺。隋秋雨邁步下車，臉上沒什麼表情。
後座的封華玉軟成了一攤泥。丫鬟春桃趕緊迎上前，連拖帶拽將這位二太太攙進庭院。
管家老常候在台階下，滿頭冷汗，壓著嗓門稟報。
“三太太可算回府了。老爺在書房連砸兩套紫砂茶具，大太太正勸著，您快去瞧瞧。”
隋秋雨點了點頭，腳步不快不慢，穿過迴廊。
書房門虛掩，屋內燭火搖曳。
宋本昌皮鞋踩踏木地闆，砸出急促亂音。
“小野明天辦軍糧籌措會，今天在酒樓就把蘇老闆打成重傷！此舉分明在殺雞儆猴！”
“城南抗聯跑脫，他火氣全撒在商戶頭上。明天要求交出下半年軍糧，我去哪裡變出這許多糧食？交不出，宋家滿門皆要陪葬！”
董紹芝端坐太師椅，手指撥弄紫檀佛珠，神色未變。
“老爺急也無用，庫裡尚存多少底子，全盤托出，破財免災。”
“破財？小野貪得無厭，根本填不滿！”
門軸吱呀作響。
隋秋雨推門邁過門檻，回手合攏木門，插上門閂。
宋本昌停住腳步，盯著眼前這個女人看了好一會兒。
“酒樓變故，你全撞見了？”
隋秋雨走到黃花梨書案前，端起殘茶潑入銅盆，重注滾水，雙手奉上。
“老爺飲口茶，潤潤嗓。”
宋本昌全無心思飲茶，一把接過茶盞重重擱在桌案，茶水四濺。
“老二嚇破了膽，你倒是全須全尾歸來。小野未曾難為你？”
“司令官閣下講規矩，隻抓抗聯，不為難良民。”
隋秋雨扯過絲帕，不緊不慢的擦去桌案水漬。
“老爺怕明日交不出糧？”
“城外數個糧倉全被日軍徵用，咱們手裡僅剩城北舊倉。明日籌措會，小野若索要二十萬斤，我拿命去填？”
隋秋雨擡起眼皮，直視宋本昌。
“老爺算錯賬了。”
“明日小野絕對會開口索要三十萬斤。”
“並且，您不僅要給，還需主動開口，再加五萬斤。”
宋本昌愣了一下，手指頭指著隋秋雨鼻尖就罵開了。
“你瘋癲不成！三十五萬斤！把宋家祖墳刨空也湊不出！”
董紹芝撥弄佛珠的手指停住了。她掀起眼皮，細細打量這位平日隻懂唱戲打牌的三妹妹。
隋秋雨繞過書案，一步步走過來。
腰背挺得筆直，那雙平時溫溫軟軟的眼睛這會兒全是冷光。
宋本昌胸口一悶，被她這股氣勢逼得退了半步。
“老爺以為，小野今日為何在酒樓設局抓人？”
“抓抗聯接頭人。”
“錯。”隋秋雨一口截斷，“城南誘捕計劃乃日軍最高機密。今日撲空，說明日軍內部出了內鬼。小野打殘蘇老闆，實為清理門戶，敲山震虎。”
“他眼下極度缺乏信任，糧食反倒在其次。”
宋本昌愣在原地，腦筋轉不過彎。
隋秋雨繼續拆解局勢。
“抗聯能提前撤走，證明城裡潛伏著一張極強的諜報網。小野現在看誰都像抗聯。”
“明日籌款會，誰哭窮，誰推諉，誰便心懷鬼胎。誰便是小野槍口下的替罪羊。”
董紹芝手裡的佛珠攥緊了，紫檀木珠磕在一起，響了幾聲。
她沒起身，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隋秋雨。
“三妹妹此言，咱們花錢買命？”
“乃是買特權。”隋秋雨拉開紅木椅落座，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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