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起火了。她說的，一步不差。宋本昌扒住桌沿，十根手指摳得發白，指甲縫都滲了血。
小野真一擱在桌上的白手套攥成一團。會議室裡沒人敢吭聲，就他皮靴踩在水磨石上的聲響，一下一下。
他走到通訊兵跟前，從上往下看著人，嗓子裡擠出來的話帶著冷：“哪裡起火？”
“城北……宋家主倉！”通訊兵汗都下來了，話說得磕磕絆絆。
長穀川跨上前，半截軍刀出了鞘。“宋老闆好手段，苦肉計演到皇軍頭上來了！”
他手腕往下一壓，刀刃劃開宋本昌後頸一層油皮，血珠順著刀背往下淌。宋本昌整個人抖成一團，脖子上架著刀，連躲都不敢躲。
宋本昌腦子裡全是昨晚隋秋雨交代的話。他膝蓋一軟，順著刀往下滑，跪在水磨石地上，兩手死死拍大腿，嚎得滿屋子都是他的聲音。
“我的糧啊！三十五萬斤的底子啊！抗聯這幫殺千刀的，劫我的糧，燒我的倉！司令官閣下要替草民做主啊！”
蘇老闆手裡的茶碗蓋磕在碗沿上，噹啷一聲。王掌櫃拿袖口拚命擦額頭的汗。這群老狐狸全看傻了。
宋本昌平時連個屁都不敢放，今日刀架在脖子上，居然敢當著小野的麵罵抗聯，還要小野做主。
“司令官閣下，宋本昌分明是推脫之詞，抗聯怎麼偏偏挑今日燒他的倉？”蘇老闆湊上前，想落井下石討個好。
小野真一偏過頭，看了蘇老闆一眼。那眼神陰得很。蘇老闆後半截話全噎回去了，腿直打擺子，退回原位。
小野真一慢慢走回桌前，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宋本昌。這老東西哭得鼻涕眼淚橫流，一點體麵都不要了。
三十五萬斤的軍令狀剛出口，糧倉就燒了。說是巧合，也太巧了。
可要說苦肉計，宋家拿什麼去填這三十五萬斤的窟窿？倒不如說這老東西圖的是那張免受盤查的通行證，拿了去鄉下大肆斂財——這倒更像宋本昌幹得出來的事。
小野擡手。長穀川還刀入鞘。
小野拉開抽屜，抽出一張蓋著關東軍大印的硬紙卡，甩在桌麵上。
“半個月。”小野真一俯視宋本昌，“三十五萬斤，少一兩，宋家滿門抄斬。拿著通行證，滾去收糧。”
宋本昌連滾帶爬撲過去，兩手死死捧起那張紙卡，腦袋一個勁往地上磕。
黑色轎車停在宋府大門外。宋本昌讓管家架著才跨過門檻，後背的藏青色長衫上汗鹼結了一層白。
他推開書房門，反鎖。
隋秋雨坐在花梨木圈椅上，右手撥著紫檀佛珠，左手翻一本賬冊。
宋本昌把特別通行證拍在書桌上，整個人歪倒在太師椅裡，嘴張著喘粗氣。
大太太董紹芝端著一隻青花瓷盅推門進來。看見書桌上蓋著日軍大印的通行證，董紹芝腳步慢了。
她瞅了瞅宋本昌汗透的長衫，又看了看隋秋雨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老爺喝口參湯壓壓驚。後院的瑣事有我盯著，外頭的事，三妹妹多替老爺分憂。”董紹芝放下瓷盅，退出書房，反手把門帶上。
隋秋雨放下賬冊，拿起通行證。手指在上頭那枚鮮紅的日軍大印上摸了摸，看了看印泥紋路和簽發日期。
“老爺受驚了。”她倒了杯熱茶，推到宋本昌手邊。
宋本昌端起茶盞，手抖得茶水濺在手背上。“三妹妹，你神了！長穀川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我照你教的嚎，小野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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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秋雨把通行證折好，塞進宋本昌長衫的暗袋裡，順手替他把領口的褶皺撫平。
“抗聯缺糧，盯上城北糧倉早有風聲。我賭的就是小野司令官多疑。越是巧合，他越會往商人貪得無厭的本性上想。老爺今日這齣戲，唱得極好。”
宋本昌咽下熱茶，看隋秋雨的眼神全變了。從前他隻拿這個三姨太當個漂亮玩物，今天才看明白——這女人肚子裡裝的全是刀子。
“往後外頭的事，我都聽你的。可這三十五萬斤糧，咱家底掏空也湊不上啊。”
隋秋雨撥佛珠的手停了，擡眼看著宋本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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