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轎車在奉陽城的夜色裡穿行。
隋秋雨將一張揉皺的戲票塞進駕駛座的縫隙。
“明早六點，城西那出‘霸王別姬’準時開鑼。”
李尚忠摸了摸戲票背麵的盲文凸點，油門稍鬆，車速沒怎麼變，攥方向盤的手卻緊了。
“那場子重兵把守，硬碰硬會吃虧。”
隋秋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奉陽城的軍用地圖在腦子裡一條線一條線的鋪開。
“不打正麵。”她說得不快，每個字咬得清楚。
“明早六點，日軍憲兵隊與城防營換防。高橋今晚奪權，兩邊互相防備。”
“押送隊伍為了避開城防營查問，八成會走城西廢棄的運煤鐵路線。”
李尚忠從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
那張臉藏在車廂的暗影裡，說話的語氣跟長相完全不搭。
“西線中段有處黑鬆林，兩邊高中間低。”
隋秋雨睜開眼。
“通知老趙，把所有炸藥埋在黑鬆林入口鐵軌下。”
“炸斷退路，趁亂把人往西邊山裡引。”
“進了山，日本人的機械化部隊就成了瞎子。”
“這消息……”
“高橋公文包裡的貨。”隋秋雨打斷他，將一張鈔票壓在戲票上，“去辦。”
福特車滑入宋公館後巷。
封華玉靠在隋秋雨肩頭，牙關直打架。
隋秋雨推開車門，半扶半抱將人弄下車。李尚忠壓低帽簷，把車開進車庫。
兩人剛跨進後院，正堂的燈亮了。
宋本昌穿著綢緞睡衣，手裡捏著沒點的雪茄。
一張胖臉上全是冷汗。
“還知道回來！”
宋本昌幾步跨到門檻邊，壓著嗓子低吼。
“大和旅館到底出了什麼事？高橋將軍的副官剛來電話，說旅館後院起火戒嚴了！”
封華玉腿一軟，死死攥住隋秋雨的胳膊。
隋秋雨拍了拍她的手背，擡眼看向宋本昌。
慢條斯理的理了理旗袍下擺的酒漬。
“老爺這話問得稀奇。”
嗓音柔柔的，帶著受驚後殘餘的顫。
“高橋將軍要拿我陪酒，小野司令就在旁邊看著，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如何？”
宋本昌腮幫子的肉直抖，指著她的手哆嗦個不停。
“你真留下了？”
“沒留成。”隋秋雨眼角泛紅，“將軍剛要歇息，後院機要室就走水了。將軍發了火去抓縱火犯，我跟二姐這才趁亂逃回來。”
宋本昌腳底一滑。
整個人撞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的雪茄吧嗒掉在地上。
機要室走水。
那可是小野管轄的憲兵隊命根子。
“完了！”宋本昌把地上的雪茄踩碎，“高橋和小野鬥法，咱們宋家夾在中間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盯著隋秋雨。
“你離開前，高橋將軍可有說什麼？有沒有懷疑咱們家跟小野司令走得太近？”
隋秋雨迎著他的目光，心裡冷笑了一聲。
“老爺若是害怕受牽連。”
她語氣軟，話裡帶刺。
“明早大可把我綁了，親自送去小野司令府上。就說我水性楊花，主動勾引高橋將軍，任憑小野司令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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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本昌噎得滿臉通紅，揚起手就要打。
“三更半夜，吵什麼。”
東廂房的門簾掀開。
大姨太董紹芝披著深青色外褂，手裡撚著佛珠，由丫鬟攙扶著邁出門檻。
董紹芝步子穩當。
看了看隋秋雨濕透的裙擺，又看了看封華玉煞白的臉。
最後落在宋本昌揚起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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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這是做什麼。”董紹芝聲音不高不低，“外頭的日本人鬥法，你在家裡拿女人撒氣，傳出去也不怕商會的人笑話。”
宋本昌手僵在半空，訕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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