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賢入職司令部第十七天，第一份帶情報的文件送出來了。
那天上午，隋秋雨照例去門房取信。通信兵剛走，陳伯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時，她注意到封蠟有些發亮——大概是揣在通信兵懷裡焐的，天冷，蠟遇熱就泛光。她接過信封，道了謝，不急不慢地往回走。
經過垂花門時封華玉不在廊下逗鳥。院子裡靜得出奇，隻有一個粗使婆子在掃落葉，掃帚刮過青磚的聲響拉得很長。隋秋雨沒停步，直接回了自己院子，關上門，坐到書桌前才拆封。
信封裡裝著兩份東西。一份是糧秣調撥匯總表的抄件，另一份是採購清單。
她先看採購清單，正反兩麵翻過，乾乾淨淨，鉛筆點沒出現。放下。再拿起調撥表。
調撥表是謄抄件，字跡工整得近乎刻闆。隋秋雨從第一頁開始翻，手指沿著頁腳緩緩下移。第一頁沒有。第二頁沒有。翻到第三頁時，她的指尖停住了。
頁腳正中，有一個極淡的鉛筆點。小得像是誰不小心用筆尖碰了一下。點在中間。
此件重要，速轉。
她把調撥表平鋪在桌麵上，身子前傾，幾乎是趴著在看。表格內容本身極其枯燥——各聯隊領糧日期、數量、目的地。但她盯了三遍之後，一個規律浮出水麵：從第十一行開始，每隔四行出現一個尾數為七的日期，對應的領糧數量依次遞增。
八百斤、一千二百斤、一千五百斤、兩千斤。
隋秋雨心算極快。按日軍一個中隊每日口糧定額反推，這四個數字對應的增兵規模在逐次加大。更關鍵的是，調撥表最後一行標註的目的地——城南三十裡，柳河鎮。
她閉上眼，原身的記憶告訴她一個信息：柳河鎮往東二十裡，是青石山區。遊擊隊常在那一帶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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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在往柳河鎮增兵。四次調動，規模逐次遞增，最後一次就發生在三天前。
隋秋雨睜開眼時，目光落在調撥表最下方那行小字上。後勤處長的私章旁邊，用日文寫著“以上”。那是文件的法定結尾，本該就此打住。但她注意到，“以上”兩個字下方的空白處，有極細微的鉛筆塗痕，像是什麼字寫了又擦掉。
她把紙頁舉到窗前，對著天光斜照。塗痕的筆順殘留隱約可辨——兩個漢字：速送。
沈明賢在司令部謄抄文件時，趁著旁人不在，用鉛筆寫了這兩個字，又立刻擦去。留下的印記淡到幾乎不存在，可她算準了隋秋雨會看。
這情報必須立刻送出去。但不能在自己手裡過夜。
隋秋雨把調撥表重新疊好塞回信封，轉身從衣櫃深處翻出一個舊手爐。銅製，巴掌大，蓋子有些鬆。她把調撥表折成細條塞進手爐夾層，蓋上蓋子，晃了晃，沒聲響。然後把信封和採購清單壓在書桌的鎮紙下麵，做出隻拆了採購清單的樣子。
下午，她把採購清單的批複意見寫好，讓人送給宋本昌過目。自己則提著那箇舊手爐，慢悠悠往後院走。
經過後廚時，程福田正蹲在竈前添柴。隋秋雨沒看他，隻是提高些聲音說：“天冷，勞煩程師傅燒些熱水送到我屋裡。”經過雜物間時，李尚忠正在給馬添草料。她依舊沒停步，隻把手爐往窗台上一擱，隔著半開的窗子說了句：“這手爐不熱了，老李你回頭幫我看看，不行就換一個。”
李尚忠低頭應了聲“是”，手裡的草料沒停。
隋秋雨回到屋裡時，熱水已經送來了。她關上門，從袖子裡摸出手爐，打開夾層——調撥表已經不在了。前後不到一炷香工夫。
她坐到桌前，鋪開紙，提筆給沈明賢寫回信。
信的內容照舊是閑話。說前幾日送去的抹茶可還合口，又說自己最近在讀《東京夢華錄》的殘卷，雖缺了卷五和卷八，但讀來仍受益良多。最後加了一句：殘卷已託人補抄，月底可齊，屆時請你來家中一觀。
月底可齊——情報已收到，在送。請你來家中——保持聯繫，等待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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