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隋秋雨沒合眼。
她躺在黑暗裡，耳朵豎著聽外頭的動靜。後半夜果然落了雪，簌簌地打在窗紙上，悶悶的，像有人在院子裡踩著碎步走。她幾次想起身去雜物間看一眼，手都摸到被角了又縮回來。不能去。李尚忠若真出了事，她這個三姨太半夜出現在車夫住的地方，光是這個“巧合”就夠小野真一把她盯死。
天蒙蒙亮時她聽見了馬蹄聲。不響，像是誰牽著馬往後院走。隋秋雨披衣坐起，從窗縫往外瞧。李尚忠正把馬車從棚裡往外趕，動作照舊不緊不慢，鞭子甩得劈啪響。她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緊跟著又是一緊——人沒事，可昨晚那句“別出門”究竟什麼意思？
上午取文件時她沒見到李尚忠。院子裡掃雪的是陳伯，說老李一大早就趕車送大姨太去城東的慈雲庵上香了。隋秋雨腳步頓了頓，沒多問，拿了信封就回屋。
調撥表送到哪裡去了？李尚忠昨晚到底遇上了什麼？
她拆信封時手指微微發緊。今天隻有一份採購清單，薄薄的，正反兩麵都乾淨。鉛筆點沒有出現。她翻了兩遍，確認沈明賢沒在上麵做任何標記，才把清單壓在鎮紙下麵。
這份沒有情報，就意味著沈明賢今天沒找到機會，或者——她不方便寫。不論哪種情況，都說明司令部那邊的氣氛不對勁。
隋秋雨坐在桌前琢磨了一陣，拿起那份採購清單重新看了一遍。看著看著，她忽然留意到清單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備註：“以上品類，望宋氏糧行於臘月十五前分批送達，不得有誤。另：司令部擬於臘月二十前後，派員赴宋氏各糧倉實地核查，屆時望予配合。”
核查糧倉。
這四個字像針尖刺進她的神經。臘月二十，前後。派員核查，說明不是例行公事，是有人要動真格看宋家的家底。是因為調撥表上那批增兵糧秣出了岔子？還是小野真一對宋家產生了新的懷疑？
不管哪種，宋家糧倉裡的貓膩經不起細查。
宋本昌此前聽從她的建議，在供應日軍的“精糧”中做了手腳——賬麵上報的是上等白米，實際交出去的摻雜了陳年糙米，比例不大，但經年累月下來，剋扣下來的那部分被李尚忠通過另一條線轉給了城外。糧倉裡如今的存糧賬目和實際數目之間，缺著一個填不上的口子。
如果日軍派人來核查，翻到賬實不符，宋本昌一家老小的腦袋都不夠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隋秋雨把清單折好收進袖中，起身去了前院書房。
宋本昌正在跟賬房先生對賬，見她來了，擺擺手讓賬房先出去。門一關，他臉上的血色就褪了幾分：“你也看到清單了？”
“看到了。”隋秋雨沒坐，就站在書桌對麵，聲音壓得很低，“老爺，司令部要來人核查糧倉，這事您怎麼看？”
宋本昌的顴骨綳得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他的習慣動作——一緊張就敲桌，敲得輕重不一，像在心裡打算盤。“怎麼看？我這會兒腿都是軟的。你說咱們那賬……”
“賬已經補不上了。”隋秋雨直接打斷他。跟宋本昌說話不能繞，他這個人，繞多了他自己就先慌了神。“糧倉裡現存多少，賬上記了多少，中間差的數您心裡有底。核查的人一到，米袋子數一遍，立刻就露。”
宋本昌的敲桌聲停了。他擡頭看她，眼裡滿是惶恐：“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把缺的那些變出來。”
“辨不出來，但可以讓他們查不出來。”
“怎麼講？”
隋秋雨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糧倉裡有新舊兩批糧。新糧是準備年前交給司令部的，舊糧是中秋前後進的貨，本來要轉給城南幾家米鋪。現在把舊糧挪到倉底，新糧堆在上麵，核查的人翻查時，第一眼看到的是新糧，隻要不把整個倉底翻個底朝天，就查不出數目上的虧空。”
宋本昌皺眉：“舊糧數目也不夠啊。”
“舊糧數目不夠，是因為有一部分受潮發黴，前些天已經報損處理了。”隋秋雨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報損單我讓小廚房的程師傅幫著補了一份，日子往前填了半個月，您回頭簽個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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