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紹芝的佛珠拍在桌上那一聲脆響，把堂屋裡最後一點暖意也震散了。隋秋雨看著大姨太繃緊的嘴角和那雙不再掩飾的眼睛，忽然覺得宋家這座大宅院裡，真正糊塗的人沒幾個。
“糧倉裡有鬼。”隋秋雨沒繞彎子，“北牆根底下那垛米袋子被人翻過。有人想動宋家的根基。”
董紹芝沒問是誰。她撚著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慢慢動起來，一顆一顆，不疾不徐。“你來找我，是要我做什麼？”
“大太太在宋家十八年，糧倉李頭兒是您當年從城南帶過來的。我的話他未必肯聽，您的話他一定聽。”隋秋雨的聲音放得很平，“我要您幫我做兩件事。頭一件，從明兒起，糧倉的鑰匙由李頭兒直接交到您手裡，旁人誰都不許再碰。第二件，臘月二十日軍來核查之前，您幫我辦一場家宴。”
董紹芝眉梢微動：“家宴？”
“把宋家上上下下都請齊。大太太，二姨太，老爺，賬房周先生，還有——”隋秋雨頓了頓，“糧倉李頭兒。名義上是臘月十九提前吃個團圓飯，實際上我要借這頓飯，把有些人的嘴臉看清楚。”
董紹芝盯了她好一會兒。窗外起了風，臘梅的香氣一陣濃一陣淡。最終大姨太把佛珠繞上手腕，站起身來：“鑰匙的事我今晚就辦。家宴的事你去張羅，我出麵請人。至於旁的，你心裡有數就行——我不問，你也別說。”
隋秋雨點頭。她轉身要走，董紹芝又叫住她：“秋雨。”她第一次沒叫“三妹妹”。隋秋雨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弄這些事，有危險。”董紹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慢得像在念經，“但總有人得弄。你去吧。”
從大姨太院裡出來，天已經陰得發沉了。隋秋雨沒回自己屋，徑直去了前院書房。宋本昌還在對賬，桌上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整個人彎成一張弓。見她進來，他擡了擡頭，顴骨上的皮綳得發白。
“老爺，糧倉的事不能再拖。”隋秋雨閂上門，走到他麵前坐下，開門見山，“臘月二十日軍來核查，查什麼？查賬，查糧。賬上的數目和倉裡的米袋子對不上，您比我清楚這中間虧了多少。”
宋本昌的手從算盤上縮回來，縮進袖子裡。“我知道。”他聲音發澀，“你說怎麼辦？”
“以次充好。”
她隻說了四個字。宋本昌愣住，等她往下說。
“日軍要的是好米，咱們給他們的賬麵上記的也是好米。但從明兒起，倉裡現存的那些好米先別動，全部封存。給日軍的貨，換成陳米、糙米，摻上兩成新米蓋住成色，賬麵上照舊記一等白米。中間換下來的好米，另找地方囤起來。等核查的人來了，他們看到的糧倉裡堆的是‘即將交付的軍糧’，數目和賬麵對得上——對不上的那部分，已經被‘處理’掉了。”
宋本昌慢慢聽明白了。以次充好，偷梁換柱。把好米藏出去，把差米充軍糧，賬麵做得天衣無縫。日軍吃進嘴裡的是糙米，但他們沒工夫一粒粒咽。而剋扣下來的好米，就是宋家手裡攥著的底牌。
“那克出來的好米，”宋本昌壓低聲音，“往哪兒放？”
隋秋雨沒接這話。她隻是看著他，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宋本昌忽然動了，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
“老爺。”隋秋雨的聲音輕得像在說家常，“入冬以來，您也看見了。城南餓死了多少。日本人搶糧，搶走的都是好米。您克下來的這點東西，擱在倉裡是死物，挪出去就是活命的。”
宋本昌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垂著眼看桌麵，手指又無意識地開始敲，敲得又急又亂。“你讓我想想。”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讓我……想想。”
隋秋雨沒逼他。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明兒一早我讓李頭兒把糧倉鑰匙送來給大太太。老爺想好了，跟我說一聲就成。不過最遲後天——再晚，米袋子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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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時，宋本昌忽然叫住她：“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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