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聲說:“回書房。我有話跟您說。”
兩人進了書房,關上門。宋本昌癱在椅子上,手指又開始敲桌麵,這回敲得毫無章法,像雨點砸在鐵皮上。隋秋雨沒坐下,站在他麵前,把周文彬和臘月初七那筆賬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她停下來等宋本昌的反應。
宋本昌的敲桌聲停了。他擡頭看她,眼裡全是血絲。“你是說——周文彬一直在偷糧?”
“比偷糧更麻煩。他偷糧,然後把賬栽給李頭兒。等日本人來核查,對不上數的黑鍋要麼李頭兒背,要麼您背。他乾乾淨淨。”
宋本昌猛地站起來,椅子撞在牆上,咚的一聲悶響。“我去找他!”
“您現在去找他,他反咬一口怎麼辦?”隋秋雨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賬是他記的,鑰匙您交出去的,您拿什麼指證他?就憑李頭兒說那天沒開倉?萬一李頭兒記錯了呢?萬一周文彬說是我故意指使李頭兒作偽證呢?”
宋本昌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慢慢矮回椅子上。他垂下頭,兩隻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嘆氣還是在忍什麼。
隋秋雨等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我還有辦法。但需要您點頭。”
宋本昌從指縫裡看著她,像看著一根浮木。
“臘月十九家宴,按我說的做。所有人進飯廳前把隨身物件擱外頭。然後——您在飯桌上發火,就當眾罵我,說我管賬管得一塌糊塗,糧倉賬目連對都對不上。您罵得越難聽越好,然後宣布從明兒起,所有糧賬由周文彬和周副官共同經手,我從此不碰糧倉的事。”
宋本昌放下手,瞪著她:“你瘋了?把糧倉交給他?”
“正因為他想要,才得給。”隋秋雨的嘴角彎了一下,極淺極淡,“他拿了糧倉的鑰匙,就一定會在核查之前動那批好米。隻要他動,李尚忠就有機會當場拿住他。到時候人贓並獲,證據比現在硬十倍。”
宋本昌怔怔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又幹又澀,像是在嗓子眼兒裡磨出來的。“秋雨,你這是在賭命。”
“我的命早就賭過一回了。”她的聲音平得像水麵,“再賭一回也不虧。”
窗外,臘梅的香氣忽然被一陣急風吹散。隋秋雨扭頭看向窗外,院門口站著一個人。程福田,手裡端著一籠剛蒸好的點心,正往賬房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目光卻偏過來,隔著花窗和隋秋雨對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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