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方向的紅光把半邊天都映得發暗，像一塊燒透的炭埋在灰裡。隋秋雨衝出門時連鬥篷都沒顧上披，冷風灌進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寒噤。遊廊盡頭，陳伯正提著一盞紙燈籠跑過來，老臉嚇得煞白，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北牆那片著了！火苗躥得老高！”
“去前院叫老爺，別驚動大太太和二太太。”隋秋雨腳步沒停，話扔給陳伯，人已經出了角門。巷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糧倉方向趕。轉過巷口，一股熱浪裹著煙味劈頭蓋臉撲過來，嗆得她眼淚直流。
糧倉北牆外頭圍了七八個人，都是住在附近的夥計和更夫，手裡提著水桶，可誰也不敢往前靠。火從北牆的窗口往外舔，燒得窗框劈啪爆裂，火星子濺到雪地上，嗤嗤地冒白煙。李頭兒蹲在人群外頭，拍著大腿乾嚎：“裡頭還有幾十石糧啊！全完了！”
隋秋雨沒理他，徑直走到糧倉正門。門從外麵上了鎖——鎖完好，沒被撬過。她摸了摸門闆，冷冰冰的，門上沒有火痕。火隻在北牆外頭燒，倉裡麵暫時還沒被點著。
“李頭兒！”她喊了一聲。
李頭兒連滾帶爬地過來，滿臉黑灰：“三太太，門鎖著進不去啊——”
“鑰匙呢？”
“在……在大太太手裡。您昨兒不是讓把鑰匙交上去了？”
隋秋雨心沉了一下。糧倉鑰匙在董紹芝手裡，董紹芝這會兒在宅子裡念經。等她把鑰匙送來，北牆的火勢蔓延進倉，裡頭那批好米就全完了。
“陳伯！”她轉頭喊，“去叫大太太把鑰匙送到這兒來，跑步去！”
陳伯應聲跑了。隋秋雨蹲下身，就著火光看北牆的地麵。雪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層層疊疊，看不清哪一行是新哪一行是舊。但牆角根下有個東西在火光裡泛著暗光，她湊近一看——一隻煤油桶。鐵皮桶倒在地上，口還敞著，桶底殘留的煤油被火烤得咕嘟咕嘟冒泡。
有人縱火。煤油桶就擱在牆根底下，火從桶邊燒起來，順著北牆的木頭窗框往上爬。
隋秋雨站起來，目光掃過人群。七八個人裡，缺了一個——周文彬不在。糧倉失火，賬房先生不在場，這個“巧合”也太巧了。
正想著，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宋本昌披著棉袍跑過來，後麵跟著董紹芝的貼身丫頭臘梅，手裡攥著一串鑰匙。“大太太說讓三太太先進去把火隔開，她隨後就到。”臘梅把鑰匙塞給隋秋雨。
隋秋雨接過鑰匙，手心裡全是汗。她走到正門前，插鑰匙，擰鎖。鎖簧彈開的那一聲脆響被火聲蓋得嚴嚴實實。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米糠味混著煙撲出來，裡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李頭兒，拿盞燈籠來！”她回頭喊。
燈籠遞進來了，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倉內。好在火還沒燒進來——北牆是磚牆，火隻在外頭燒窗框，倉內的米袋垛離北牆還有兩丈遠。但靠北牆那幾垛米袋子表麵已經被烤得發燙，手摸上去隔著粗布都燙得縮回來。
“所有人進來搬米！先搬靠北牆這六垛！”隋秋雨把燈籠往地上一插，自己先抓住一隻米袋的角，用力往外拖。米袋子沉，她拽了兩下沒拽動，手心被粗布磨得火辣辣的疼。
李頭兒帶著夥計們湧進來，七手八腳地搬。宋本昌站在門口沒敢進來，搓著手團團轉。隋秋雨搬了兩趟，胳膊酸得擡不起來，退到門口喘氣的工夫，眼角餘光瞥見巷口閃過一個人影——瘦高個，縮著脖子，往人群這邊看了一眼，轉身就走。
周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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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隋秋雨壓低聲音，“周文彬在巷口看了一眼就走了，您看見沒有？”
宋本昌一怔，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巷口空空蕩蕩。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火在半個時辰後被撲滅了。北牆的窗框燒得隻剩焦黑的木茬，牆皮熏得一片漆黑，但倉內沒進火，米袋子保住了大半。靠北牆那六垛米，表麵一層被烤得結了硬殼，裡頭的米粒還是好的，隻是受了煙熏，品相難看些。隋秋雨讓李頭兒把這些“煙熏米”單獨碼在一角，用舊席子蓋住。表麵看，像是倉裡最次的一批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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