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當天，天沒亮隋秋雨就醒了。外頭又落了雪，薄薄一層，蓋住了院子裡昨日的腳印。她推窗看了一眼，冷風撲麵，把殘存的困意激得乾乾淨淨。今天這齣戲，從早上就得開始演。
她挑了件鴉青色的舊旗袍，外頭罩了件半灰不白的棉坎肩，頭髮用一根銀簪子別住，耳上隻留了那對小米粒的珍珠墜子。素凈，寡淡，像個被冷落許久的姨太太該有的樣子。她對著鏡子看了兩秒，然後擡手把額前的碎發撥了撥，讓它顯得更淩亂些。
上午九點剛過，董紹芝打發臘梅來叫她。
隋秋雨進門時，董紹芝已經坐在堂屋裡了。大姨太今天穿得比往日鄭重——深紫的團花緞襖，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腕上那串佛珠換成了銀鐲子。她麵前的茶已經涼了半盞，顯然等了一會兒。
“坐。”董紹芝擡了擡下巴，目光在隋秋雨身上掃了一圈，從發簪到坎肩到腳上那雙半舊的繡鞋，最後回到她臉上。“你這身打扮，是故意的。”
“大太太眼毒。”
“廢話少說。今天這場家宴，你到底怎麼安排的，從頭講一遍。”董紹芝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坐在主位上，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菩薩。該配合你演的戲，我得知道劇本。”
隋秋雨在對麵坐下，把整個計劃在心裡捋了一遍，挑能說的說了。宋本昌當眾罵她，糧賬移交周文彬，眾人入席前把隨身物件擱在飯廳外頭的條案上。程福田借上菜的機會把周文彬的皮箱從條案挪到耳房，李尚忠在後巷接應，皮箱從耳房窗戶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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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紹芝靜靜聽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周文彬的皮箱要擱到條案上——誰逼他擱？”
“老爺。”
“老爺當眾罵你，然後把糧賬交給周文彬。周文彬正得意，這時候老爺再讓他把要緊的東西拿出來給大家過目，他未必肯。這人做了三年賬房，疑心比誰都重。”
隋秋雨點了點頭。“所以還有第二手。二姨太今天穿紅。席間我會找個由頭跟她換座次，讓她坐到周文彬旁邊。封華玉這個人，嘴上沒把門的，酒過三巡她會大聲說周文彬‘怎麼還提著個箱子吃飯，裡頭裝的什麼寶貝’。她嗓門大，這一桌人都能聽見。周文彬下不來台，隻能把箱子擱到條案上去。”
董紹芝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似笑非笑。“你連封華玉的嘴都算了進去。”
“二姨太愛熱鬧，家宴上人多，她不可能不開口。”
“萬一周文彬把箱子擱在腳邊，不肯離身呢？”
隋秋雨頓了一息，才說：“那就讓程福田在上湯的時候‘不小心’把湯潑在周文彬身上。他得離席去擦，箱子不可能抱著走。隻要他一離席，程福田就有機會。”
董紹芝沒再追問。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碟子上，清脆一聲響。堂屋裡安靜了片刻，窗外臘梅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了一小塊，啪嗒，打在窗台上。
“還有一件事你沒說。”董紹芝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北牆小門那把鑰匙，你讓李尚忠去看了沒有？”
隋秋雨心裡一頓。她昨天把鑰匙給了李尚忠，讓他夜裡去探，可到現在還沒收到回話。按道理，李尚忠應該已經把情況摸清了。
“還沒回話。”
董紹芝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沉默了幾息，她忽然話鋒一轉：“秋雨，你到底圖什麼？”
這個問題宋本昌問過，封華玉問過。現在董紹芝也問了。隋秋雨看著大姨太那張素來沉靜的臉，覺得今天她的眼神和往日不太一樣。往日的董紹芝是隔著一層霧在看人，今天這層霧散了。
“大太太覺得我圖什麼？”
“我不知道。”董紹芝搖頭，搖得很慢，“一開始我以為你圖活命。後來覺得不是。你做的事情，有些是保命，有些——不是。城東鹽倉那邊，李尚忠昨天晚上又去了一趟，是不是？”
隋秋雨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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