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留意的巷子,我都記著了。”秋生壓低了聲音,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上麵用鉛筆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標註了城南城東幾條主要巷子的走向。“這條是水井巷,從南街通到鹽倉後街,中間有一截窄得隻能過一個人。這條是柳樹巷,東頭連著米行後門,西頭通著城牆根,巷子中間有一個拐彎,拐過去就看不見兩頭。”
隋秋雨看著那張圖,心裡已經有了數。水井巷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可它通著鹽倉後街。柳樹巷有拐彎,拐彎處是個天然的遮擋,從兩頭都看不見中間。這兩條巷子,都是天然的交接點。
“秋生,”她收起圖,看著弟弟,“這些巷子的事,你跟誰都別再說。連米行的夥計都別告訴。姐問你,你就說不知道。”
秋生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他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姐,你變了。”
“哪兒變了?”
“說不清。”秋生撓了撓後腦勺,“從前你總低著頭,如今你坐著的時候腰是直的。”
他走了。隋秋雨站在偏廳門口,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角門外。少年人的步子輕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圖,紙頁上的線條雖然歪扭,可每一個拐彎、每一處窄巷都標得清清楚楚。
當天晚上,她把圖和李尚忠、程福田一起研究了半宿。三個人圍著油燈,把隋秋生畫的巷子跟李尚忠腦子裡的城防圖疊在一起。水井巷太窄,運糧車過不去,但單個人扛著米袋能過。柳樹巷的拐彎處可以藏人,適合交接。再往東走兩條街,有一條叫“扁擔巷”的,兩邊都是貨棧,白天人來人往,夜裡卻沒什麼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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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定下來的路線是:貨從宋家北牆小門出,由李尚忠用獨輪車推到扁擔巷,中間經過柳樹巷拐彎處交接。接貨的人由老趙那邊的新聯絡員頂上。隋秋生那條送貨線隻做掩護——他的米袋裡偶爾夾帶一點,不多,每次兩三斤,能送就送,送不了就停。
路線定好了,李尚忠和程福田各自回去歇了。隋秋雨坐在桌前,把那張圖湊到燈前燒了。火苗舔上紙邊時,她忽然想起秋生方才說的話——“你坐著的時候腰是直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她坐得筆直。從前原身駝著背縮在角落裡,如今她坐在燈下,腰桿挺著,像是這間屋子本來就該由她撐著。
窗外,李尚忠的梆子聲響起來。三長兩短,不緊不慢。
可梆子聲敲到第三遍的時候,忽然亂了一拍。很輕的一下,像是梆子脫了手又接住。隋秋雨豎起耳朵聽了兩息,後麵又恢復了正常的節奏。她推開窗,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遠處糧倉方向亮著一盞燈。程福田的燈籠在雪地裡晃了一下,晃的方向是——北牆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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