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天還沒亮透,姓林的果然來了。
這回不是兩個人。隋秋雨被程福田拍門叫醒時,前院已經站了六個日本兵,兩個特高科的便衣,姓林的走在最後,手裡攥著一紙搜查令,上麵蓋著小野真一的私章。宋本昌披著棉袍站在門廊下,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隋秋雨沒讓宋本昌開口。她披衣出來時頭髮還散著,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浮腫,看上去就是個被驚擾了早覺的婦人。她走到姓林的麵前,微微欠了欠身,聲音又軟又啞:“林先生,這一大早的,出什麼事了?”
“奉司令官手令,搜查宋宅。”姓林的把搜查令在她麵前晃了一下,語氣比前兩天硬了許多,“三太太,得罪了。”
“不礙事。”隋秋雨側身讓開門口,朝裡頭做了個“請”的手勢,“林先生請,各位請。宋家行事光明,不怕搜。就是屋裡亂,還沒收拾,別笑話。”
她這副坦然的樣子讓姓林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她兩秒,然後朝身後的人一揮手。六個日本兵和兩個便衣立刻散開,衝進前院,往後院、書房、賬房、糧倉方向分頭去了。腳步聲砸在青磚地上,咚咚咚的,把整個宋宅都吵醒了。
隋秋雨沒跟進去。她站在門廊下,轉頭對陳伯說:“去廚房叫程師傅燒壺熱水來,給幾位長官沏茶。大冷天的,都不容易。”又對臘梅說:“跟大太太說一聲,讓她別出來,外頭吵,佛堂裡待著清凈。”
姓林的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一絲意外。他沒說什麼,轉身進了前廳,站在堂屋裡看著手下翻箱倒櫃。
搜查從卯時持續到巳時。隋秋雨的屋子被翻了兩遍。第一遍是便衣,翻得粗,抽屜倒扣,被褥掀開,梳妝台上的瓶瓶罐罐掃了一地。第二遍是姓林的親自來,翻得細,連梳妝台底下的暗屜都摸了一遍。可暗屜是空的。香囊在青磚底下,底稿全燒了,屋裡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姓林的蹲在梳妝台前,手指在暗屜邊緣摩挲了一陣。他摸到了那把鎖上的新劃痕,可裡麵什麼都沒有。他站起來,走到床前,彎腰看了一眼床底。床底隻有一雙舊繡鞋和一隻落了灰的皮箱。他讓便衣把皮箱拖出來打開,裡麵是原身隋秋雨陪嫁的幾件舊首飾和一摞壓箱底的綉帕。
隋秋雨站在門口看著,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窘迫和不安。她兩隻手絞著袖口,肩膀微微縮著,像是怕被人數落“家底寒酸”。姓林的看了皮箱一眼,合上蓋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太太,你這屋裡東西不多。”
“回林先生,妾身嫁進宋家的時候沒什麼陪嫁,這些年也沒攢下什麼。讓您見笑了。”
姓林的沒接話。他走到院子裡,喊了一聲,幾個日本兵從後院方向跑過來,低聲彙報著什麼。姓林的聽完,眉頭擰了一下。後院的雜物間、糧倉、賬房、前廳、書房——六個地方搜完了,什麼都沒搜出來。宋本昌的書房裡隻有賬冊和書,賬冊上的數目工工整整,每一筆都有來路去處。糧倉的存糧和賬麵也對得上。
姓林的站在院子當中,麵色沉了下去。隋秋雨從屋裡跟出來,站在廊下,聲音輕輕地問了一句:“林先生,可搜到什麼了?”
“沒有。”姓林的吐了兩個字。那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憋悶。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那目光裡有困惑,有惱怒,還有一絲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動搖。三天了。三天裡他查了宋家的每一個人,翻了每一間屋子,盯了每一條線索——什麼都沒有。沒有通敵的證據,沒有可疑的文書,沒有多餘的糧食。宋家乾淨得像塊洗了三遍的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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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隋秋雨走近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妾身不知道司令部在查什麼,可妾身看得出來,林先生這幾天辛苦得很。宋家做事,從來都是照著皇軍的意思辦。司令官讓供糧就供糧,讓獻糧就獻糧。老爺膽子小,妾身膽子更小。我們這樣的人家,隻求個平安。”
姓林的盯著她看了好幾息。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搜查令,在手裡折了折,又展開。他折了兩回,最後把紙揣回兜裡,朝手下的人揮了揮手。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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