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
孫誌強想起了趙六，那個裹著軍大衣、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十六歲孩子。
趙六的眼神裡有委屈、有倔強、有恨，可唯獨沒有眼淚。
孫誌強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一九五零年，那年自己十二歲。
父親是軍人，駐在外地，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
那年冬天，父親忽然回來了，穿著軍裝，背著行李，臉色比平時嚴肅很多。
父親說，要走了，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孫誌強那時候不懂，隻記得自己死死抱著父親的腿，兩隻胳膊箍得緊緊的，哭著喊：“爹，不要去，我想你在家裡陪著我！”
父親蹲下來，摸著自己的腦袋，眼睛裡有一種自己看不懂的東西。
後來自己才知道，那種東西叫決心。
父親說：“孩子，記得，國家，國家，先有國，才有家，帝國主義狼子野心不滅，咱們哪有好日子過。”
父親說：“等爹回來後，再也不離開你。”
父親說著說著，一個鐵漢子，眼淚就下來了，抹了一把臉，笑著說：“爹還想看著你長大，到時給你說個媳婦，生個大胖小子……”
後麵的話，孫誌強忘了。
隻記得父親的背影，那個背影背著一杆槍，扛著行李卷，沿著村口那條土路越走越遠。
母親站在自己身邊，兩隻手按著自己的肩膀，一句話也沒說。
自己就那麼看著父親的背影，看著它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路的儘頭。
父親再也沒有回來了。
後來有人送了烈士通知書，母親暈了過去，孫誌強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張紙，站了一整天，沒哭。
從那天起，自己就沒再哭過。
孫誌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後來也進了部隊，也扛過槍，也站過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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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轉業到了地方，進了公安係統。
父親保家衛國，犧牲在異國他鄉。
自己當了公安，維護治安、打擊犯罪。
可現在呢？
看著閻埠貴那張臉，小學教師，日子比誰都滋潤，住著院子，吃著商品糧。
可他閻埠貴了什麼？
孫誌強的手摸到了桌上那根棍子，沒有說話。
拿起棍子，走到閻埠貴麵前。
閻埠貴吊在房梁下，腳尖點著地麵，整個人已經癱了，腦袋耷拉著，看見孫誌強拿著棍子走過來，渾濁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孫誌強沒給閻埠貴機會。
棍子掄起來，帶著風聲，砸在閻埠貴的大腿上。
“砰”的一聲悶響。
閻埠貴的身體猛地往上一彈，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可孫誌強沒停，第二棍緊接著砸下去，砸在閻埠貴的另一條腿上。
第三棍砸在腰上，第四棍砸在……
棍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去，密得像雨點。
孫誌強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緊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孫誌強打的不是閻埠貴，打的是那些年，母親一個人拉扯自己長大的苦。
打的是父親寄回來的那封家信。
打的是那張烈士通知書送到家裡時，母親哭得暈過去的樣子。
打的是十二歲那年抱著父親的腿哭著不讓走的自己。
閻埠貴的慘叫聲在審訊室裡回蕩，身體在房梁下劇烈地扭動著，兩條腿在亂蹬，腳尖偶爾夠到地麵，又被繩子拽回去。
孫誌強還在打。
棍子越來越快，越來越狠，落下來的位置越來越不準，閻埠貴的慘叫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嗚咽變成了哼哼，哼哼最後變成了沒有聲音的抽搐。
周大勇起初站在旁邊看著，臉色鐵青，牙根咬得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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