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垂暮阿九腳步踉蹌，撲到清潭邊。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捧起那怡涼的潭水，往喉間灌去。清冽的活水沖刷著灼燒的咽喉，乾涸的軀體漸漸重獲生機。
沙礫粘在他乾裂的唇角，水珠順著下頜不斷滾落，連日跋涉的枯竭，以及瀕死的絕望，都在這急切的吞咽中，驟然消散。
他疲憊地仰麵躺在濕潤的沙岸邊，任由潭水緩緩浸沒他那淩亂的頭髮與破舊的衣衫。他的視線投向蔚藍的天空與潔白的雲朵，思緒飄向了遠方。
整整一百年啊，他身著一襲白袍，始終如一地追隨那位聖徒。
阿九時常覺得自己是幸運的：當流星拖著璀璨的金光掃過身軀，他竟毫髮無損；當聖徒展現神跡，將麥城的信徒焚為灰燼，他依舊活了下來。
然而這漫長的百年時光裡，阿九頂著 “極樂” 的名頭，兢兢業業、老老實實侍奉著聖徒，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敢有絲毫懈怠。
在阿九眼中，這位聖徒無疑是個瘋子。
他總是穿著灰袍，不知疲倦地遊歷一個又一個城邦，口中宣講著那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道。
他時而用光拯救生命，時而又用光無情地殺戮，可卻從不肯教導阿九如何運用這神秘的光，即便聲稱阿九和他一樣，體內蘊藏著光的力量。
想到這兒，阿九忍不住惡狠狠地朝天空啐了一口，那口唾沫在夕陽下劃出一道弧線。他下意識地用手掌拍拍大腿上那塊硬邦邦的東西，心裡頓時踏實了些。那是他追隨聖徒唯一實實在在的收穫 —— 一塊金錠。
為了安全起見，在踏入那片被稱作“死亡之海”的沙漠前，他甚至不惜割開自己的大腿，將金錠小心翼翼地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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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不能說這百年追隨毫無其他收穫，除了金錠，還有……
阿九原本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跟著這個瘋子一步步走入垂暮。可他卻驚奇地發現，歲月彷彿在他和聖徒身上停滯了腳步。自步入三十多歲的壯年之後，他的身體，就再也不受歲月的侵蝕。
而那位聖徒，始終保持著四十多歲的模樣，彷彿時間對他來說隻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概念。
阿九堅信，聖徒一定趁他熟睡之時，施展了某種魔法，讓他一樣擁有了不死之身。
他曾親眼見過聖徒從石棺中復活，所以毫不懷疑聖徒那近乎神話般的不死能力。在過去的百年裡，他也不止一次目睹聖徒被殺，可每到第二天，聖徒就會 “回來” 找他，彷彿之前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虛幻的夢。
直至石城那場可怖事件突如其來，聖徒在刺目光芒中如飛灰般消散。回想起這一幕，阿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那是壓抑百年後，終於解脫的暢快。
他先是等了一天，戰戰兢兢等聖徒如往常般歸來，隨後又等了一個月，接著是一整年，可聖徒卻如人間蒸發般，再也沒有出現。
於是，阿九一把火燒掉了房子，連同身上那件象徵 “極樂” 與追隨的白袍，也一併投入火海。
而後，他踏上商人們常走的道路，一路向東，決然地要穿過那片被稱作死亡之海的沙漠，奔赴遠方，與過去的百年歲月徹底決裂。
此刻，阿九張開四肢，在水中盡情舒展軀體，像一隻掙脫牢籠的飛鳥，喉嚨間發出尖銳而又飽含歡欣的呼嘯。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被一張圓圓的臉龐擋住，同時，一縷淡淡馨香縈繞在鼻間。這一瞬間，深深烙印在他未來數千年飽經滄桑的記憶裡，任憑歲月如何沖刷，都再也無法抹去。
眼前的少女，一雙紫色眼眸澄澈剔透，肌膚瑩潤白皙，容顏清麗曼妙。她那輕輕飄動的黑髮，散發著那種讓阿九沉醉香息，與那些金髮碧眼女子身上濃鬱刺鼻的香味截然不同。
“你躺在月牙潭裡幹嘛？” 少女的聲音柔和，嘴角掛著一抹笑，“別把水弄髒了。”
阿九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起身，結結巴巴地說道：“我 —— 迷路了，太久 —— 太久沒喝水。”
說完，他微微頓了頓，聲音放輕，小心翼翼地問：“這裡是哪兒？”
少女輕輕理了理身上的輕紗，邁著輕盈的步伐，沿著沙岸向前走去，那裡有一頭暗黃的小駱駝正在埋頭喝水。
“死亡之海，月牙村。” 少女一手拉住駱駝韁繩，另一隻手指向遠方，那兒，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抹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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