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人推開的。
是被撞開的。
一道黑影從門外飛進來，砸在最近的一張桌子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那張桌子是陸沉舟用舊船闆釘的，結實得能站一頭牛，此刻被砸得桌腿發出吱呀的慘叫，上麵的酒杯碟子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方小黑驚得跳起來，手按在腰間的切肉刀上。
陸沉舟沒有動。
他看清了飛進來的東西——是一個人。一個穿著灰布傭兵甲的男人，臉上全是血，左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斷了。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像一條被踩爛的蛇。
門外的巷子裡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是很多人。腳步聲整齊劃一，帶著一種鋼鐵摩擦的聲響——那是甲片與甲片之間的碰撞，是劍鞘磕在腿甲上的聲音。
方小黑的臉色白了。
陸沉舟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從吧台後麵走出來。
他走到那個摔在地上的傭兵麵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對著門外說：“幾位，本店打烊了。”
巷子裡響起一聲冷笑。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了門檻。那人穿著一身黑色闆甲，胸口的鐵麵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那是北境帝國第三軍團的軍徽，一隻鐵鷹，爪子裡握著雷霆。他的頭盔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渾濁的藍色眼睛，眼神像野獸打量獵物一樣掃過酒館裡的每一個人。
“打烊？”黑甲騎士用沙啞的公鴨嗓重複了一遍，“我們還沒喝，你打什麼烊？”
他的身後又走進來四個人，都穿著同樣的黑甲，配著長劍。他們的甲片上沾著泥和乾涸的血跡，靴底帶著遠路的塵土。一看就是趕了很久的路。
陸沉舟站在碎桌子旁邊，手插在褲兜裡，表情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懶散：“幾位軍爺，我這店小，酒也酸，怕招待不周。”
“我們不是來喝酒的。”領頭的騎士說。
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燒傷毀容的臉。左半邊臉的皮膚像融化的蠟燭一樣耷拉下來，嘴唇缺了一角，露出參差的牙齒。方小黑看了一眼就別過臉去，差點吐出來。
騎士注意到他的反應，嘴角歪了歪，像是在笑：“北軍第三軍團，偵查騎兵營，奉命搜查叛軍餘孽。”他從腰間抽出一張羊皮紙，上麵蓋著北境帝國元帥的血紅大印，“有人舉報，白鷺城南城一帶藏匿了叛軍的重要人物。”
陸沉舟看了一眼那張通緝令，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傭兵，表情沒有變化。
“那個叛軍在哪兒呢？”他問。
騎士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傭兵：“這是我們抓到的其中一個。跑了一個。”他眯起眼睛，看向酒館裡麵，“你的人都在這裡了？”
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方小黑站在吧台旁邊，手還按在刀上；老說書人蜷在角落裡，抱著他的三弦琴，渾身發抖；兩個鹽商縮在窗下，臉白得像紙；吧台另一端，那個穿鬥篷的陌生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正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除了那個每天賒賬的老頭兒，都是常客。”陸沉舟說。
騎士的目光在陌生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鬥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下巴線條鋒利，像刀削出來的。他站立的姿勢很怪，重心微微後移，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像是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豹子。
但他的手是空的。沒有武器。
“鬥篷脫了。”騎士的命令很短。
陌生人沒有動。
陸沉舟忽然笑了一聲，走到騎士和陌生人之間，用一種隨意的語氣說：“軍爺，那位客人是我一個老主顧，做香料生意的，臉被開水燙過，不方便見人。”他壓低聲音，做出一個曖昧的表情，“而且他出手大方，您懂的。”
騎士盯著陌生人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
“搜。”他對身後的士兵說。
四個黑甲士兵立刻散開，開始在酒館裡翻箱倒櫃。他們踢翻了酒桶，砸碎了幾個陶罐，把老說書人的三弦琴踩成了兩截。老頭哭了一聲，被一個士兵扇了一巴掌，血從嘴角流出來，他就不敢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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