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淵入骨陸沉舟最後一次拿起劍，是在一個雨天。
那天的雨很臟。灰黑色的雨絲裹著火山灰，落在臉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他記得自己跪在泥地裡，膝蓋壓著一具還溫熱的屍體，右手握著劍——劍刃上豁了兩個口子，血槽裡塞滿了黏糊糊的東西，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他記得自己殺了一個人。他也記得自己救了一個人。
然後那個人死了。
戰場的風灌進鎧甲縫隙，冷得像刀。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喊“撤退”，有人拖著斷腿在地上爬出一道血溝，有人趴在戰旗上，至死沒有鬆手。那些聲音漸漸遠了，灰了，變成一種嗡嗡的白噪，像冬天裡蜂巢被砸碎後殘餘的嗡鳴。
他把劍插進泥裡，站起來。膝蓋的骨節發出哢的一聲脆響，像是身體在提醒他：你還可以站起來。你應該站起來。
但他沒有。
從那以後，陸沉舟再也沒有拿過劍。
十年後。
南境公國，白鷺城。
這是一座建在三條河流交匯處的城市，紅瓦白牆，橋多過街道。當地人喜歡吹噓他們有七十七座橋，雖然真正算得上橋的不過四十來座，剩下的不過是幾塊石闆搭在水溝上，連貓走過去都得小心翼翼。但白鷺人不在乎。他們有一種漫不經心的驕傲，好像隻要河還在流，日子就還能過下去。
陸沉舟的酒館開在南城最破的一條巷子裡。
說是酒館，其實不過是一間打通了牆壁的舊民居，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闆，上麵寫著“沉舟小館”四個字——那名字還是他剛開店時，隔壁賣魚的劉老頭用炭筆寫的，這麼多年風吹日曬，墨水早褪成了灰白色，像老人的頭髮。
“陸老闆，你這條巷子，連老鼠都懶得拐進來。”
說這話的人叫方小黑，是城東屠宰場的小工，每隔三五天來喝兩杯最便宜的麥酒。他之所以叫小黑，不是因為皮膚黑，而是因為他爹覺得“黑”字好養活——在白鷺城，你給孩子取名“鐵蛋”“狗剩”都是常識，叫“小黑”反而顯得有點文化。
陸沉舟靠在吧台後麵，一邊擦一個並不髒的杯子，一邊懶洋洋地回了一句：“那你就是那隻老鼠。”
方小黑嘿嘿笑了一聲，把銅闆拍在桌上，又灌了一口酒。酒是陸沉舟自己釀的，用最便宜的陳麥，摻了河水，味道發酸，但夠烈，三口就能讓人忘掉一天的疲憊。白鷺城的苦力們喜歡這種酒，因為它便宜，也因為陸老闆從來不催賬——有人賒了一年半的酒錢，他連眼都沒眨一下。
“聽說了嗎？”方小黑壓低聲音，“北邊打過來了。”
陸沉舟擦杯子的手沒有停。
“早就打過來了。”他說。
方小黑愣了愣：“什麼時候的事？”
“三個月前。鐵門關丟了。”陸沉舟的語氣很隨意，好像在說今天河裡的魚比昨天少了兩條，“十二座烽燧燒了三天三夜，灰飄到了白鷺城。你那天不是說天怎麼灰濛濛的嗎？那不是雲，是灰。”
方小黑的酒杯停在嘴邊，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我們？”
“慌什麼。”陸沉舟把杯子放在架子上，拿起另一隻，“鐵門關離這裡八百裡，北軍要翻過蒼山、渡過怒河，最快也得兩個月。兩個月裡發生什麼誰知道？說不定他們在怒河邊上喝了不幹凈的水，全拉肚子拉死了。”
方小黑忍不住笑了一聲，但笑得有點勉強。
酒館裡還有別的客人。角落裡坐著一個常年賒賬的老說書人，正用漏風的嘴嚼著一塊黑麵包；窗邊兩個運鹽的商人小聲嘀咕著最近鹽稅又漲了；吧台另一端，一個穿著鬥篷的陌生人低著頭，沉默地喝著一杯清酒。
陸沉舟的目光從那張桌子上一掃而過，沒有停留。
陌生人進門已經半個時辰了，點了最貴的蜜酒——那種酒是用白鷺城特產的花蜜釀的，傳說三杯就能讓人夢見死去的親人，一杯就要五個銀幣。白鷺城能喝得起蜜酒的人不多，而且他們通常不會來這種破巷子。
陸沉舟給方小黑的酒杯又添了新酒，隨口問：“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就我娘一個。”方小黑說，“我爹去年冬天……你知道的，燒沒了。”
“嗯。”
“陸老闆，你家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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