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冷風。
他走到木桌前，倒了半茶缸涼白開，一口氣灌進嗓子裡。
喉結上下滾動。
放下茶缸，他走到土炕邊。
“別急，還有這個。”
霍明川解開粗布單衣的扣子。
手伸進貼胸的內兜。
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還有幾張摺疊的信箋紙。
他捏著信封底端。
手腕翻轉。往土炕那張破舊的蘆葦席子上一倒。
“嘩啦。”
三十六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
夾雜著花花綠綠的全國通用糧票、布票、肉票、工業券。
像瀑布一樣傾瀉而出。
瞬間鋪滿了半個炕席。厚厚的一層，連底下爛掉的草杆子都遮住了。
沈青葙手裡的鬆木明子掉在地上。
火星子濺在黃土泥地上，滅了。
她雙手猛地擡起，死死捂住嘴巴。
眼睛瞪得滾圓。盯著那堆散發著油墨味的鈔票。
三百六十塊。
她下鄉當知青三年，加上跟霍明川結婚生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
她一個月拚死拚活幹農活，到年底結賬，倒欠大隊兩塊五。
這麼多錢，堆在炕上，像一座能壓死人的大山。
“明川……”沈青葙喉嚨裡發出半聲含糊的音節。
她腿一軟。
膝蓋直接磕在炕沿上。
她顧不上疼。雙手扒著土炕邊緣，身子劇烈地發著抖。
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像一條離水的魚。
“你……你去搶銀行了？”她眼淚唰地一下飆了出來，砸在炕沿的木闆上。
她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丈夫為了讓她和團團吃飽飯，幹了掉腦袋的買賣。
霍明川走到她跟前。
雙手握住她削瘦的肩膀。往上一提，把她拉站起來。
掌心裡的粗繭刮過她的花布棉襖。
“黑市陳彪牽的線，野豬肉賣給縣肉聯廠了。”
霍明川聲音低沉渾厚。透著一股子安撫的力道。
“一塊五一斤。連錢帶票，都在這兒了。”
沈青葙止住哭。吸了吸鼻子。
“真……真賣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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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川沒答話。
他鬆開一隻手，從那堆錢票上麵，把那張疊好的信箋紙拿起來。
抖開。
上麵蓋著國營肉聯廠鮮紅的大公章。
他把紙塞進沈青葙手裡。
“看看這個。”
沈青葙手指哆嗦著捏住紙邊緣。
她有文化，是正經的高中生知青。借著煤油燈的光，她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
“茲有……沈青葙同誌……安排至縣城供銷社……副食品櫃檯工作……”
落款是肉聯廠孫廠長的簽字。
沈青葙的視線死死盯在“供銷社”三個字上。
供銷社的售貨員。
那是縣城裡多少大姑娘小媳婦擠破頭都搶不到的金飯碗。
不用風吹日曬，不用在冰天雪地裡刨樹根。
發麵票，髮油票。受人尊敬。
她一個在鄉下紮根、被人看不起的知青，竟然有了回城端鐵飯碗的資格。
那張薄薄的信箋紙，在她手裡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這證明也是用豬肉換的？”沈青葙仰起頭，看著霍明川。
“嗯。”霍明川點頭。
他伸手，一把摟過妻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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