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包廂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小燈。街上的車流人聲被隔在牆外，屋裡靜得能聽見茶杯輕輕磕碰的聲音。
來人一進門，陸沉淵就認出來了——壽宴那晚，坐在大廳東側靠柱、麵前隻放一盞清茶的白髮老人。顧啟山。
那天他在賓客名單的邊角記下的名字，今天終於坐到了自己對麵。
顧啟山年過六十，一身洗舊的灰褂子還和那晚一樣。當年跟著沈萬山白手起家，在集團幹了三十多年。坐下之後，他一刻都不安穩，隔幾十秒就側頭看一眼房門，指尖不停地摩挲杯壁，眼底滿是忌憚。如今沈慕白手握集團全部實權，人事大換血，管理層大半換成了心腹。今天肯冒險赴約，他已經做好了被報復的準備。
"有些話，我憋了很久了。"顧啟山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全是氣音，"海外那個項目，從頭到尾，沈萬山就是反對的。是沈慕白一次又一次去找他，捧著厚厚的調研報告、海外機構的收益評估，反覆遊說，甚至在董事會上據理力爭，硬把項目頂了下來。老爺子架不住他再三堅持，最後鬆了口。"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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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損爆出來的時候，整個高層都慌了。賬麵直接虧掉幾十億。父子倆在董事長辦公室吵了不止一次，門關著，裡麵摔文件、摔擺件，整條走廊都聽得見。最要命的還不是虧錢。項目運作期間，沈慕白借著境外合作商的名義，私設了一條完全脫離集團審計監管的採購通道。對外叫工業原料貿易，實際上自由度高得很，能碰到各類植物生物鹼、化工製劑。"
吳維安身體微微前傾："這條通道，留沒留下紙質檔案？"
"全銷毀了。"顧啟山苦笑，"沈慕白做事向來謹慎，見不得光的書麵記錄，不會給自己留尾巴。但有件事你們要記下——所有私下對接、聯絡中間人、處理不明轉賬，他從來不親自出麵，全交給貼身助理高宇。沈慕白躲在幕後，高宇站在台前。真出了事，沈慕白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集團裡知道高宇這份'作用'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老爺子就是查到這條通道，才徹底心死，下決心重新立遺囑的。"
陸沉淵低頭，把這幾句話一字一句記下："沈萬山修改遺囑，沈慕白是怎麼知道的？"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顧啟山長嘆一聲，"老爺子找周律師談遺囑，談話嚴格保密。可老宅的管家、集團的機要崗位，不少人早被沈慕白收買安插了。消息悄悄傳到他耳朵裡。他清楚，遺囑一生效，他手裡的實權會被一步步架空，繼承權直接作廢，虧損的事，老爺子後續還要正式追責。"
離開茶館，夜幕已經罩住了整座城。警車行在車流裡，車廂內一片沉默。
"高宇，是整套布局裡唯一的活口。"陸沉淵望著窗外掠過的霓虹，"沈慕白這種人，愛惜名聲和身份，殺人、恐嚇，他絕不會親手沾。採購、投遞、跑腿，很大可能通過高宇執行。"
"但我們得清醒。"吳維安眉頭緊鎖，"就算拿下高宇的口供，也隻是中間鏈條。以沈慕白的心智，脫罪預案早就備好了。口供，他可以推成背鍋攀咬；錄音，他可以主張偽造。邏輯不成閉環，擊不潰他。"
當晚，專案組把高宇的全部涉案線索整理成書麵報告，呈請依法傳喚，分管局領導簽字批準。考慮到高宇身強體壯，長期替沈慕白處理隱秘事務，心理防線不會輕易鬆口，行動前專門定了預案：四名辦案民警上門依法傳喚，全程執法記錄儀；外圍兩組便衣堵住樓道出口；一旦對方抗拒或者試圖銷毀物品，立即升級強製措施。
深夜十一點，民警敲開了高宇家的門。
門開的一瞬間，高宇看清門外並排立著的警服，臉上血色褪了半分。但他還是維持住了平靜，側身讓開，說了一句"我配合"，跟著上了警車。
審訊室慘白的冷光打在他臉上。起初，他的防線牢不可破。無論怎麼問，他都麵無表情，機械地重複一套說辭：自己隻是執行日常助理工作，老闆的私人計劃、違法操作，一概不知情。問到境外採購通道、匿名恐嚇信，一概矢口否認。
第一輪，三個小時，毫無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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