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鳴如潮水般退去，市局走廊上雜亂的人聲重新灌入耳膜。
蘇昉猛地睜開眼，摳住走廊邊緣的門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整個人靠在牆上，胸膛劇烈起伏。
強烈的生理性反胃讓胃酸順著食道一路往上頂，口腔裡彷彿還殘留著洗手間劣質除臭球的乾澀味。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強行將那股嘔吐的衝動咽了回去。
蘇昉大口喘著氣，視線越過還在痛哭流涕的吳母，越過正被趙小元安撫的吳父，落在了走廊地闆上那個蜷縮成一團、正配合著發出壓抑嗚咽的劉學身上。
大傻X。
為什麼還要留個拖油瓶？
這兩句話在蘇昉的腦子裡瘋狂盤旋。
劉學果然沒有親自動手，他就是一個躲在幕後、雇傭他人去屠殺妻子的懦夫。而那個被找來的殺手，在最後關頭顯然脫離了劇本——他剖開了肚子，將那個嬰兒留了下來。
這聲貓叫般的啼哭，不僅嚇破了殺手的膽，更直接刺穿了劉學的心理防線。
蘇昉後背貼著冰冷的瓷磚，冷汗浸透了裡衣。
他曾經在屏幕裡看過無數構思精妙的謀殺，以為現實查案也不過是找找線索、推導邏輯的智力遊戲。但當這種沾滿算計，為了可憐的尊嚴就要將枕邊人開膛破肚的真實惡意赤裸裸地砸在臉上時，他才驚覺，現實總是比小說殘酷的多。
蘇昉收回目光，雙手插進舊外套的口袋，轉身走向洗手間。他得用冷水洗把臉，去麵對那個難纏的秦見川。
......
津海市郊，大王莊。
昨夜的一場雨，將這片沒有被城市化碾過去的城中村徹底化作一地泥濘。這裡的磚房大多破敗，各種違建的雨棚交錯相連，固守著一套自給自足且極其封閉的生存邏輯。
林燕一腳踩進泛著生活汙水的泥坑裡，拔出馬丁靴，甩了甩鞋幫上的泥點。
她是市局刑偵大隊的女警，留著利落的齊耳短髮，眉眼銳利。深黑色的執勤夾克裹在身上，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秦見川淩晨下達了指令，她被直接分派到這裡，負責摸排劉學的原生家庭背景。
推開那扇掉了漆的鐵皮大門，院子裡雜物堆積，堂屋光線昏暗，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爛味。
劉母坐在一張用磚頭墊著的矮凳上，大腿上攤著一笸籮青菜。她一邊粗暴地揪著黃爛的菜葉，一邊用沾著泥土的手背抹著眼角。
“警察同誌，我兒子從小到大可是個本分人。他連隻雞都不敢殺，怎麼可能跟殺人案扯上關係？”劉母抽搭了一下鼻子，語氣裡與其說是悲痛，不如說是一種急於撇清幹係的抱怨。
“要我說，就是欣怡那丫頭平時太招搖。你在家待著就待著，一天到晚買那些瓶瓶罐罐的高級貨，一套化妝品抵我們莊稼人半年口糧，這就不是會過日子的女人！”劉母將爛菜葉狠狠砸進垃圾桶。
林燕站在門邊，手裡轉著水性筆。
沒接茬，把兒媳的慘死歸咎於她買高級化妝品，這種受害者有罪論的市井邏輯，她見得太多，甚至懶得反駁。
站在堂屋門框邊的是劉學的姐姐，劉大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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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久前剛離婚，帶著個六七歲女兒擠在娘家，寄人籬下的處境並沒有讓她學會低調，反而讓她在捍衛弟弟這件事上，表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和攻擊性。
“我弟是當年村裡唯一考上211的大學生！”劉大紅拔高嗓門，似乎這樣就能把身上的寒酸氣全部抖落，“吳欣怡算什麼？一個大專畢業的賣貨丫頭，要不是仗著家裡有兩個錢，她配得上我弟嗎？”
劉大紅越說越激動，將乾瘦的女兒往身後扯了扯：“自從她進了門，我弟就沒順心過，連個律師證都考不下來，就是她克的！”
林燕冷眼打量著這對母女。
極度貧瘠的生存環境，加上對全家唯一一個“指望”的毫無底線的剝削與神化。
這破磚房裡的壓抑空氣，完美解釋了劉學所有扭曲自尊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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