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把賬冊往前翻了三頁,臘月十七那一頁粘著一層銀粉,頁角留有半枚橢圓紅印,印文已經褪色,隻能辨出一個程字。
“燈挪近些,這裡還有一筆。”
程硯舟將煤油燈放到她左手邊,燈芯燒得太長,黑煙沿著玻璃罩往上爬,賬頁上的凹痕也跟著顯了出來。
“晚八時十分,陸先生取回舊戒一枚,報館顧副陪同,餘款記入舊賬。”
江鶴年用手指點住顧副兩個字。
“顧紹棠說自己今晚頭一次進寶豐首飾鋪,這本賬卻記著他陪陸承安來過。”
“他還說銀扣是臘月二十三收到的年禮,回紋袖扣的訂單卻在臘月二十一,日期也對不上。”
柳絮把賬冊翻回袖扣訂單那頁。
“先問戒指,銀扣晚些再問,陸承安八點取走舊戒,十點十五分又讓運紙車來取舊模,兩件東西出自同一家鋪子。”
程硯舟看向門外。
“江鶴年,把顧紹棠帶過來。”
“魏站長隻準他留在軍統,不準移交警察廳。”
“這裡是命案現場,他隱瞞案發前行蹤,需要當場辨認。”
江鶴年把帽簷扶正。
“這句話寫進調令,由你簽字。”
“拿紙來。”
半個鐘頭以後,軍統的車停在鋪外,顧紹棠從車上下來,手腕沒有上銬,兩名行動員卻一前一後封住了他的退路。
他跨進賬房,看見桌上的賬冊,右手便移到袖口,將歪了半分的扣麵轉正。
“程少校連夜把我押來,總該給個理由。”
“臘月十七晚八點,你陪陸承安來寶豐首飾鋪取過一枚舊戒。”
顧紹棠掃過賬頁。
“顧副兩個字,也能算到我頭上?”
柳絮把另一冊訂單簿推到他麵前。
“寶豐鋪替你做領針,稱你顧主編,替報館記送貨,稱你顧副,陶老闆分得清私人訂單和報館公賬。”
“報館有過三位姓顧的副職,柳小姐為何隻認我?”
“另外兩位一人在南京,一人去年病故,臘月十七能陪陸承安來這裡的人,隻剩你。”
顧紹棠拉開椅子,卻沒有坐。
“我陪他來過,陸先生準備訂婚,想取一枚舊戒改成女戒,托我引薦銀匠,這也值得軍統扣人?”
“戒指是什麼樣子?”
“一枚舊金戒,樣式尋常。”
“金戒為何要送到做銀器的鋪子?”
“陶老闆也會修金器。”
柳絮翻到銀料出入頁。
“那日沒有金料入賬,熔爐也沒有登記開火,舊戒未曾改過尺寸,陸承安取走的是原物。”
“賬簿遺漏一筆,不算稀奇。”
“戒指從誰手裡來的?”
“陸先生沒說。”
“你陪他來取東西,連東西是誰送修的也不問?”
“替朋友辦件小事,何必追根究底。”
程硯舟從證物袋裡取出命案現場的戒指照片。
“看清楚,是這一枚嗎?”
顧紹棠沒有接,隻隔著桌麵看了一眼。
“過去數月,我記不清了。”
“方才還記得是舊金戒。”
“材質記得,斷口形狀未必記得。”
柳絮把照片轉向燈下。
“你看到照片時先看內圈,若隻見過完整戒指,應當先認外形,內圈藏著刻字,你知道那裡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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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紹棠把椅子推回桌下。
“柳小姐願意從我看哪一處定罪,我看哪裡都不合適。”
院門外傳來汽車停下的動靜,江鶴年出去片刻,回來時身後跟著周曼卿。
她仍穿著白日裡的絳紫呢大衣,右手拎著一隻皮包,鞋邊沾著泥水,發梢也被夜霧打濕了。
顧紹棠先開了口。
“周小姐怎麼來了?”
“江科長派人去陸家問舊戒,陸家的人不敢答,隻好把我推出來。”
周曼卿將皮包放上桌。
“我知道那枚戒指從哪裡來。”
柳絮沒有催她,隻把照片移過去。
周曼卿看了兩遍。
“是它,斷以前的內圈刻著兩個字,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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