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跟韓伯年走進報館三樓的舊編輯室時，廊燈已經滅了兩盞，值夜的排字工在隔壁翻鉛字，聲響隔著闆壁傳過來，像細雨敲鐵皮。
韓伯年沒有開大燈，隻擰亮桌角那盞綠罩檯燈。
燈光照出他辦公桌上壓著的東西，一張窄長的硬紙片，邊角泛黃，摺痕深到快要斷裂。
柳絮沒有伸手。
“你讓我來看什麼？”
韓伯年把紙片推到燈下。
那是一張船票，民國十六年印發，起始港寫著寧波鎮海，終點是上海十六鋪碼頭，票麵蓋著輪船公司的橢圓章，乘客欄空白，隻在背麵用鉛筆寫了一個數字，七。
“十年前的票。”
柳絮看過印章。
“永豐輪，跑沿海短途的舊船，民國二十年以後便停航了。”
“你記得這條船？”
“不記得。”
“你應當記得。”
韓伯年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隻鐵皮煙盒，盒蓋上刻著永豐兩個字。
“民國十六年臘月，永豐輪從鎮海開出，船上有二十三個旅客，其中一個姓程的男孩帶著半枚斷戒，坐在三等艙靠窗的位置。”
柳絮的手停在桌沿。
“你怎麼知道他坐哪裡？”
“我當時在船上做臨時賬房，替輪船公司點人頭，三等艙的旅客我一個一個登記過。”
“那個男孩幾歲？”
“七八歲，穿一件洗褪色的藍棉襖，領口縫著一塊補丁，補丁的針腳很細，不像男人縫的。”
柳絮把船票翻過來，背麵的數字七旁邊還有一道淺淺的鉛筆劃痕，像是寫了什麼又擦掉了。
“你為什麼留著這張票？”
韓伯年坐下來，椅子發出一聲乾澀的響。
“那個男孩下船以後，我在他坐過的位置撿到一隻木頭小船，船尾缺了一塊，像是被人咬掉的。”
“你把船還給他了？”
“沒有，他下船時混在人群裡，等我追到碼頭，人已經不見了。”
柳絮盯著煙盒上的刻字。
“木船呢？”
“留了十年，前年陸承安來報館，問我有沒有見過一隻缺耳朵的舊木船，我才知道他也在找這個東西。”
“你把船給了陸承安？”
“給了。”
韓伯年打開煙盒，裡麵沒有煙，隻有一張對摺的收據，收據上寫著陸承安的簽名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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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走木船以後說了一句話，有些船票不是用來登船的，是留給後來人認的。”
柳絮把收據放回盒中。
“他沒有解釋？”
“我沒有問。”
“為什麼不問？”
“做了三十年報紙，該問的問，不該問的留著讓當事人自己開口，這是老編輯的規矩。”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顧晚晴推門進來時手裡抱著一摞排版紙，頭髮用鉛筆別在耳後，臉上還帶著鉛字房的油墨味。
她把紙放到柳絮麵前。
“新的排版任務，顧副主編讓我送過來。”
柳絮接過紙，翻到第三頁時停住了。
排版稿的正麵印著一則尋人啟事，格式正常，用詞也沒有問題，但紙背透出幾個用力壓過的鉛筆字。
副主編在查你的住處登記。
顧晚晴沒有多看她一眼，轉身去整理書架上的舊報。
柳絮把那頁紙翻回正麵，用指甲沿著排版線劃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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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排版室最近換人了？”
“沒有，還是我和老周。”
“顧副主編什麼時候開始管排版調度的？”
“你停職以後第二天，他說韓先生年紀大了，排版審核暫時由他接手。”
韓伯年端起茶杯，茶早就涼透了，他喝了一口也沒有換。
“顧紹棠要排版審核權，我攔不住，報館的人事歸社長管，社長又不在滬城。”
顧晚晴把最後一疊舊報碼齊。
“柳絮，你那間屋子的房東太太今天來報館找過你，說有人拿著警察廳的條子去抄了你的鄰居登記冊。”
“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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