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穎心神恍惚，久久回不過神，直到張琮被老太太派人傳喚進來。
老太太一手拉住葉穎的手腕，轉頭看向張琮，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這丫頭雖不是我院裡親手教養出來的，可我看著格外投緣。”
“往後她跟在你身邊，你必得好好待她，若是敢輕待半分，我便唯你是問。”
張琮並不知曉方才這裡發生了何事，但既然自己能得償所願，便不想深究背後曲折。
他對著老太太笑著說道：
“母親放心。”
“等等。”
葉穎陡然出聲。
老太太眉頭微蹙，麵露幾分不悅。張琮也投來一道莫名的目光。
葉穎迎著兩道沉甸甸的視線，緩緩開口：
“老太太，奴婢明白您一番好意。隻是這件事，終究是二爺與奴婢二人之間的糾葛。”
“有些心裡話，奴婢希望能單獨同二爺說上幾句。倘若能把話說開，往後一切安排，任憑老太太做主。”
老太太心中雖有幾分不快，卻也覺得二人確該把話攤開，免得日後房中生出嫌隙。
她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允，叮囑二人好生交談，隨即離開了內屋。
屋內檀香裊裊，隻剩燭火劈啪輕響。
“二爺。”
葉穎望著眼前的男人，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憤怒和屈辱，聲音沉著：
“我有話，要同你談。”
張琮的目光在她臉上短暫駐足。
往日裡那副唯唯諾諾、恭敬順從的姿態消失不見了。
明明身形樣貌皆無變化，可眼前這個女子周身的氣質，已然全然不同。
“談什麼？”他淡淡問道。
葉穎並未即刻作答，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
這本是她打算用來紮他心，打他臉的東西，但現在沒辦法了。
她從信封中抽出兩頁收回袖中妥善藏好，餘下的拿在手裡。
這一幕盡數落入張琮眼底，他眉梢微微一挑，卻並未開口打斷，靜看她接下來的動作。
葉穎上前一步，將手中那頁紙遞到他的麵前。
張琮略作遲疑，伸手接了過來。
他本以為紙上所載，不過是卑微求饒之類，可當視線落於紙麵開篇，臉上那漫不經心的神色便一寸一寸斂去。
紙上落筆，字字句句直指當下大魏朝積重難返的時局弊病。
大魏立國百年，已經步入古代王朝周期律中後期了。
豪門世家兼並土地，無數底層農民的田產都被合法奪取了，他們還隱匿人口丁籍，絞盡腦汁逃避賦稅徭役，將所有沉重負擔盡數壓在底層黎民肩頭。
官府國庫年年虧空，流民四起，地方禍亂此起彼伏。
這正是壓在張琮這般封疆大吏肩頭最為棘手難解的頑疾。
而紙上洋洋灑灑記述的，正是赫赫有名的攤丁入畝之策。
將丁銀歸併入田賦，依照田畝多寡核定賦稅，田產豐饒者多繳，田地微薄者少繳，手中無田的窮苦百姓則不必再繳納人頭稅。
此策可打破豪強士紳代代享有的避稅特權，安撫四處流離的百姓，充盈國庫，從根源上消解土地兼並衍生的種種亂象。
通篇行文條理清晰，周密嚴謹。
張琮逐行逐字讀下去，臉上那一絲笑意徹底消散，眉頭緊緊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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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經官場，朝堂之上這些沉痾積弊，他體會得再深刻不過。
過往也有不少同僚上書提議稅製革新，可皆是空泛議論，拿不出切實可行的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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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紙上方策直指問題本源，雖然阻力會非常大。
但若能落地推行，確實能撼動整個朝堂僵持已久的格局。
張琮擡眼沉沉望向幾步之外的葉穎，聲音低沉：“這些是你從何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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