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麵的霧還沒散。
三十裡外，幾艘掛著黑帆的鐵底大船橫在江心，像幾頭趴在水裡的鐵王八，擋住了去路。
東宮主力被按在北岸，遲遲過不了江。
太守府內院，氣氛沉重。
幾個人圍著堂屋中央的舊沙盤。
沈南意雙手按在沙盤木框上，指尖依次點過蒼梧城外的幾處要道。
老吳站在左側。
攥著一枚紅色木籌，重重拍在沙盤上遊。
“探子剛送回來的信。”
老吳指著木籌，聲音發緊。
“東宮主力雖然被堵住了，但先鋒大將帶著一萬人，沒走主棧道。”
“他們從上遊淺灘蹚水過江，全是輕騎。照這個腳程，最多半日就能到蒼梧城下。”
降將李副將站在對麵，額頭全是汗。
他擡袖胡亂擦了一把，目光盯在沙盤上的蒼梧南門。
“城裡能拿刀的，滿打滿算不到五千。”
李副將咽了口唾沫。
“四麵城牆一分，哪兒都不夠。最要命的還是南門。”
那是昨夜被鐵浮圖用火炮轟開的口子。
城門已經缺了很大一個洞，騎兵一旦衝進來，長街根本守不住。
李副將咬了咬牙，繼續往下說。
“要堵住那個缺口，得從太守府後山搬巨石。可咱們沒有那麼多勞力。”
“要是照徐元良以前的規矩，去街上強征那些剛吃飽一頓的災民……”
他搖了搖頭。
“那些人現在驚得跟鵪鶉一樣。逼急了，全城都得炸鍋。不用等東宮打過來，咱們自己先散了。”
堂屋裡沒人接話。
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紙沙沙直響。
顧行舟靠在門框旁，拇指抵著刀格，緩緩頂開半寸。
一截雪亮的刃口露了出來。
外麵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鐵浮圖斥候衝進堂屋，單膝砸在青磚上。
“報！”
他喘得胸口直起伏，臉上的表情既震驚又荒唐。
“東宮先鋒已經過了亂石灘！”
“投石車和雲梯都扔在了北岸。全軍輕裝急行，看樣子是想搶在主力渡江之前，拿下屠城首功！”
咣當！
李副將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矮凳。
一萬精銳輕騎。
什麼攻城器械都不要，就這麼不要命地往蒼梧沖。
擺明了沒把城裡的人當人看。
他們不是來攻城的。
是來搶人頭的。
沈南意收回手。
沙盤邊緣的木刺紮進指腹，她隨手蹭掉，轉身取下掛在牆上的狐皮大氅。
“自己的家還得自己守。”
她披上大氅，攏了攏領口。
李副將急了。
“主子，南門就這麼敞著？一萬騎兵衝進來，咱們全得死！”
沈南意跨過門檻，頭也沒回。
“去拿麵銅鑼。”
“跟我走。”
長街上，災民全擠在屋簷下避風。
幾萬口子人，愣是沒發出多少動靜。
太守府前院的大鍋還在冒熱氣，肉湯和麵糊的香味飄在半空。
不少人抱著沒洗的空碗，閉著眼睛，鼻翼一下一下地翕動。
像是多聞一口，肚子就能再飽一點。
當.....
一聲破鑼響徹長街。
窩在牆根的人猛地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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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下意識抱緊懷裡的破包袱，也有人縮起脖子，驚恐地往後躲。
沈南意停在粥棚前。
她提著一根敲變形的木槌。
顧行舟站在她右後方半步，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
老吳和李副將停在幾步之外。
整條長街安靜下來。
無數雙眼睛盯著沈南意。
沈南意將木槌扔到案闆上。
啪！
“吃飽了嗎？”
她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傳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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