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過太守府的青磚，吹散了院中殘留的烈酒氣。
那道玄色身影早已融進黑暗。
沈南意收回視線，對抗九萬大軍的弦暫且壓下。
外敵還隔著一條江，但城裡那十幾萬張嘴，明日一早就得吃飯。
天剛破曉，灰白的光劈開雲層。
太守府緊閉的大門被人用力推開。
顧行舟大步跨過門檻，衣擺沾滿濕重的露水，靴底全是爛泥。他一路走到正堂，停在沈南意麵前。
“出事了。”
顧行舟聲音發沉。
“徐元良煉製絕戶瘴的廢渣，全從城東暗渠排了出去。毒水已經滲進地下水脈。”
他頓了一下。
“城外那幾千畝良田，廢了。”
沈南意提著茶壺的手一頓。
半個時辰後，蒼梧城東。
晨風刮過平野，帶著一股刺鼻腥臭。
幾千畝本該準備春耕的黑土地，此刻布滿灰白色毒斑。
田埂旁的灌溉水渠裡，幽綠色濁水不斷翻出氣泡。幾條死魚卡在乾裂的泥縫中，魚鱗已經爛得不成樣子。
上萬名起早準備下地的災民癱坐在田壟上。
石旺攥著一把崩了口的鋤頭，手背青筋全鼓了起來。
他盯著那片冒泡的毒水，嘴唇動了幾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沒有地，就沒有下一季糧食。
蒼梧備用倉裡的細糧再多，也撐不起十幾萬人熬過整個荒年。
人群裡響起一聲壓抑的嗚咽。
幾個婦人抱緊懷裡的孩子，把臉埋在膝蓋間，肩膀不停發抖。
李副將走到沈南意身邊，連連搖頭。
“別說糧食，連野草都活不了。強行撒種，隻會白白糟蹋糧種。”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災民，壓低聲音。
“春耕隻能先停。再派人去黑市和鄰縣，高價收購陳糧。”
說到這裡，李副將頓了頓。
“城裡人實在太多。屬下建議，先把體弱的老弱婦孺遣散出去，留下糧食保青壯，才能死守蒼梧。”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前排幾個災民卻聽得一清二楚。
癱坐在地的災民紛紛擡起頭，臉上全是恐慌。
好不容易吃上兩天飽飯，又要被趕出城。
石旺猛地站了起來，眼眶通紅。
“不能趕！”
他死死抓著鋤頭。
“將軍，真把我們趕出去，我們隻有死路一條！”
沈南意側過頭，瞥了李副將一眼。
這位在軍中混跡幾十年的老將硬生生把後麵的話咽回了肚子。
沈南意沒有理會周圍驚疑不定的目光。
她走到溝渠邊，彎腰撿起李副將剛才扔掉的木棍，在幽綠色的毒水裡蘸了一下。
棍尖很快冒出一層白泡。
一股腥臭味隨風散開。
“九娘。”
沈南意側過頭。
“你來看看。”
桑九娘立刻擠出人群，在溝渠邊蹲下。
她先取出銀針探入毒水，又用瓷瓶裝了半瓶，依次撒入幾種顏色不同的藥粉。
前兩種藥粉剛沾上毒水便化成黑泥。
直到第三種落下，瓷瓶裡的幽綠色才稍稍褪去。
桑九娘盯著瓶中毒水看了片刻，又抓起一把溝邊的毒土，用力撚開。
“能解。隻不過需要的藥材不少。”
她忽然開口。
李副將猛地轉頭。
“這東西還能解？”
“毒是人煉出來的，自然就有相剋之物。”
桑九娘站起身，將沾滿黑泥的手指在衣擺上擦了擦。
“絕戶瘴靠屍毒、瘴母和幾種陰寒毒蟲煉成。想清乾淨，得先截住上遊毒源，再挖沉毒池，將泥裡的毒性逼出來。”
她一連報出七味藥材。
其中幾味尚且常見，剩下幾味卻讓李副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青木藤、地龍鬚、赤血芝……”
李副將聽得頭皮發麻。
“桑姑娘，蒼梧城裡的藥鋪早被徐元良刮空了。就算還能找到零星幾株，也不夠鋪滿這幾千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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