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我走的時候她八歲，矮矮的一個小丫頭，特別愛笑。上學之前非得讓我背著她走到巷子口，不背就賴在地上打滾。”
貪狼沒接話。
“六年前我讓蘇婉照顧她，每個月打錢過去，錢從沒斷過。我以為她在好好上學，在長高，在交朋友，在過小女生該過的日子。”
林絕的聲音很輕。
走廊裡隻有白熾燈的電流聲。
“她被人當血包，紮了幾百針，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眼兒，十四歲，骨髓都被抽乾了。”
貪狼的後槽牙咬在了一起。
他不敢接話。
因為他知道，一旦開口，聲音肯定是抖的。
林絕停了。
手放回了口袋裡。
沒有再說。
有些話不需要說完。
……
四個小時四十二分鐘。
淩晨三點半。
心電監護儀的節奏變了。
不是變差了，
是心率提高了兩拍。
從深度睡眠的四十五次每分鐘，升到了五十二次。
她在醒。
林絕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
輪椅的前輪磕在窗台底下那條不鏽鋼擋條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碰響。
窗戶裡麵。
林小溪的眼皮在動。
動了三四下。
然後睜開了。
不是猛地睜開的那種，是一條縫先透了光，光從無菌燈打進來，刺了一下，她的瞳孔縮了縮，適應了一兩秒，然後慢慢張大。
她的眼睛是黑的，跟哥哥一個顏色的黑。
眼睛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
有一盞燈。
燈太亮了，她偏了一下頭。
偏頭的那個方向是觀察窗。
隔著兩層玻璃。
她看到了一個人。
坐在輪椅上。
穿著一件太大的軍大衣，臉瘦，顴骨的位置有一道紅印。
她認識這張臉。
八歲之前每天早上背她去巷子口的那張臉。
小溪的嘴唇動了。
聲音從嘴唇裡出來，穿過兩層隔音玻璃，到了走廊裡的時候已經聽不見了。
但林絕看到了她的口型。
“哥。”
林絕站起來了。
不是從輪椅上被扶起來的。
是自己站的。
右腿撐著全身的重量，左腿拖在後麵，膝蓋彎著一個奇怪的角度。
他的右手抓著輪椅扶手，手背上黑色紋路的根係在用力的時候凸出了皮膚表麵。
貪狼上前一步要扶。
被林絕的肘弓頂了回去。
他走了。
走得很慢，走得很難看。
右腿邁一步，左腿拖半步，軍大衣的下擺拂在走廊的地板上，靴底蹭出了一長串橡膠和地板摩擦的刺啦聲。
推開無菌室的門。
消毒沒做。
手套沒戴。
什麼程序都沒走。
門開了之後，
寒氣帶著神蓮殘餘的清香飄了出來。
小溪轉頭看向門口。
林絕走進來。
在手術台旁邊停了。
他彎腰的時候右手撐在台麵上，軍大衣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了右臂上蜿蜒的黑色紋路。他沒管。
“小溪。”
小溪看著他。
十四歲的眼睛跟八歲的時候不一樣了。
八歲的時候清亮、乾淨、什麼都不懂，十四歲的這雙眼睛裡多了很多東西：疼、怕、忍、熬。
這些東西不該出現在十四歲的孩子眼睛裡。
小溪沒有哭。
她的右手從無菌布底下伸出來了。
手很小。
細到能看清每一根指骨的輪廓。
手背上全是針眼，新的舊的疊在一起，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發紅。
那隻手抬起來。
往上。
碰到了林絕彎下來的臉。
指尖貼在他的顴骨上。
很輕很輕。
輕到隻有溫度沒有力度。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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