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東行日記·南非（四）等濃霧消散得差不多了，我們的船隻終於進入了坎姆薩的港口，靠港的過程很順利，棧橋比普拉河口岸的還要長，伸進海灣裡足有三百步，寬得能並排走兩輛馬車，橋麵鋪著平整的木闆，縫隙嚴密，踩上去穩穩噹噹。
港口的建築大多還是荷蘭式樣的歐式建築，棧橋兩側的燈柱上掛著紅色的旗幟，旗幟上就是烏姆蘭加共和國蘆葦交織長矛的金色徽印，而我首先感受到的與芳蒂邦聯的普拉港的不同，卻不是港口上的建築和布局，或者這些紅旗，而是氣味。
在黃金海岸的碼頭上，撲鼻而來的是植物腐爛的酸味、鹹魚的腥臭和泥漿的土腥氣，還有人畜糞便的味道，這些味道在歐洲的港口也不少，但更加的濃烈，經過黑死病的歐洲對港口的衛生管理還算是嚴格，而且衛生稅也是一筆不小的財政收入。
可這裡的空氣是另一種味道，乾淨、涼爽，帶著海鹽的微鹹和山腳下某種草本的清香，甚至能聞到遠處飄過來的烤魚和麥餅的氣味，我站在棧橋中間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裡像是被灌進了清水，把在船上悶了這些天的濁氣全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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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卻沒有那種我在歐洲和非洲港口習以為常的混亂。扛著麻袋的苦力排成一列上下船，步伐勻速，彼此之間隔著相同的距離，像有人在他們頭頂標好了刻度。卸下來的貨箱在棧橋一側碼得整整齊齊，箱角對箱角，縫隙筆直，我能沿著那條線看出去三十步都不帶歪的。
幾輛闆車停在貨堆旁邊等著裝貨，車夫們坐在車轅上聊天，聲音不高，偶爾笑幾聲，但笑聲也不張揚。更遠處是成排的倉庫，白牆紅瓦，窗戶擦得透亮，每個倉庫門口都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我看不懂的文字。
更讓我意外的是那些搬運貨物的黑人，在普拉河口岸，我見過阿坎人的勞工，他們的步態裡總有一種遲緩的、可以拖就拖的勁兒，幹一會兒歇一會兒，眼神茫然，可眼前這些烏姆蘭加人，他們搬著貨箱從棧橋上走過時腰闆是直的，腳步是穩的，眼睛裡有光，我站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想從他們身上找出那種熟悉的遲滯和躲閃，什麼都找不到。
我沿著碼頭往市區走，腳下是一條寬闊的石闆路，石闆鋪得密實平整，接縫處填著細沙，踩上去不像歐洲城市的鵝卵石那樣硌腳，路兩邊種著齊腰高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齊齊，每隔幾步就有一棵開著小白花的樹，花香淡淡的，隨風飄過來沁在衣領上，房屋大多是白牆，屋頂鋪著紅瓦或棕色的木瓦，牆麵刷得很乾凈，有些門口還擺了花盆。
然後我看到了幾個烏姆蘭加人的軍警，他們穿著的也是東方式樣的軍裝，幹練整潔，顏色是土黃色，他們正圍著一個賣手藝品的鋪子，將鋪子上的東西都放到一旁的馬車上去，那個鋪子的主人，一個中年的黑人婦女抓著馬車哭天搶地，用我聽不懂的語言不知道在嚷嚷什麼，那些軍警顯然有些怒了，也在大聲的斥責那個婦女，周圍好些人在圍觀，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偶爾還有人出聲幫腔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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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林船長派來送我去坎姆薩城內的遠東領事館的水手告訴我，似乎是那個婦女在碼頭上擺攤，佔道經營，這些軍警要把她的攤子清理到碼頭外的集市去，而且要罰款，所以那個婦女才又哭又鬧的。
這讓我感覺到震驚，在曼科西姆，那些軍官把自己和其他黑人當成了兩個物種，就算是在歐洲，軍警欺淩小商小販也是常有的事，莫說是罰款了，直接搶掠的都有，可我從來沒見過哪個老百姓敢跟那些拿著刀子的軍警又哭又鬧的，也沒見過這種情況下，老百姓還敢圍在周圍圍觀看熱鬧的。
這就是“人人平等”，職責不同但人格上是平等的，也隻有這樣深入骨髓的思想作用下，老百姓才敢去爭取自己的利益，不管這利益合不合理，而那些手裡握著武器的軍警，卻隻能吵架，沒法直接動刀子。
那幾個軍警最後還是把那個婦女一起押走了，我跟著他們走了一陣，來到港口裡一間荷蘭式的雙層小樓外頭，這裡似乎是某個港口管理部門，進進出出的都是軍警和戴著紅袖章、穿著黑色製服的黑人官員，我從敞開的窗口看到裡頭繁忙的景象，有一群孩子正圍在一張桌子前寫著什麼，一個穿製服的官員在一旁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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