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東行日記·黃河（二）在我的祖國法國，這樣的事也並不少，幾年前我的家鄉布盧瓦就遭受過一場洶湧的洪水肆虐，而這場洪水，就是確確實實的“人禍”。
1658年二月末，中央高原腹地的積雪便因一場反常的西南暖風而急劇消融，盧瓦爾河主河道的水色在六個時辰內由淺綠轉為濁黃，浮木與碎冰數量倍增，這是典型的上遊雪水洪峰將至之明確徵兆，布盧瓦城內的修會與市政官署雖無專門水尺，但城內有大量經驗豐富的船戶，在觀察到此類水色劇變後都能判斷出洪峰將至，按照舊有規定，市政官署應當在發現洪水跡象之時，就於次日即著手組織低岸居民向高台轉移。
然而從二十八日至三月一日之間的整整兩天兩夜裡，布盧瓦城西的碼頭與沿岸耕種者未曾等到任何來自上遊方向的信使或船隻警報，到三月一日淩晨，上遊來報信的船隻反倒帶回了令人稍感安心的口信，說昂布瓦斯附近的水勢‘雖有漲，但不急’，此語使本城許多人家放棄了轉移的打算，甚至將堆在護牆根下的乾草捆重新攤開晾曬。
然而，就在三月一日入夜之後，盧瓦爾河水位在布盧瓦城西段以完全違逆自然規律的速度驟然拔升，從當晚九時至次日破曉，水麵竟漲了整整四法尺有餘，最終釀成洪災，將大半個布盧瓦城和沿岸碼頭、村莊盡數淹沒，毫無防備的布盧瓦死傷無數，蒙受了巨大的損失。
事後經過本城民眾數月的明察暗訪與多名逃散勞工的揭發，真相方得以大白：有一位名叫布雷特伊男爵的領地恰好位於昂布瓦斯與肖蒙之間一處盧瓦爾河急彎內側，該處河岸因常年水流沖刷而積有大量優質建築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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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的管家為搶在春汛徹底淹沒采沙場之前將已挖出的沙料全部運至岸邊堆場，不惜於二月二十八日深夜，趁月色昏暗，僱用了十餘名壯丁，將自家河堤一處隱蔽的舊涵洞擴大掘開，形成一條寬約三法尋的臨時洩洪支口，以便降低其領地內側采沙坑內的地下水壓力，從而方便車馬繼續拉運沙堆。
此一人工決口一經打開，盧瓦爾河的主流水量便以傾斜之勢大量灌入男爵領地內側的低窪槽地，但該槽地並非封閉窪地，其末端恰好連通一條古老的季節性排水溝，該溝渠斜向西北，最終在布盧瓦城上遊不到一法裡處重新匯入盧瓦爾河幹流。這就意味著，男爵領地通過人為開鑿，將本應自然順流而下、緩步抵達布盧瓦的洪峰水量，以一種壓縮時間的方式提前集中傾瀉到了本城上遊咽喉處。
最令人憤慨之處在於，男爵及其管家於二月二十七日傍晚便已從圖爾城內的一位遠親來函中，明確得知高原積雪正在急融、洪峰主波將於一至兩日內通過圖爾向下遊推進的消息，但男爵擔心下遊城鎮得知洪峰將至，依照法律規定派人沿河巡查，進而發現他所做的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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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男爵非但沒有將洪峰將至的消息向下遊通知，反而刻意將自家堤壩上的燈火全部熄滅，並在二月二十八日夜間施工前，將沿河小徑上用木柵攔阻，阻斷了下遊民眾夜間可能循河巡查的任何途徑，並且賄賂了報信的船隻，向下遊傳遞了錯誤的消息，導緻無數的人民在睡夢之中就丟掉了性命。
而在造成了如此重大的死傷和損失之後，男爵卻並沒有遭受什麼處罰，在王室法庭對他的審理之中，男爵辯護律師成功援引了“領主對其領地內水流擁有初級排障權”這一古老習慣法，使最終判決僅為罰款三千裡弗爾並責令修補堤壩，而僅是布盧瓦城市鎮官署一方的經濟損失就高達兩萬多裡弗爾，至1703年，我們的國王陛下甚至直接下場幹預此事，以“氣象不可抗力”為由，取消王室法庭對布雷特伊男爵的所有處罰。
據說男爵大人能夠獲得國王的親自赦免，是因為他向王室進獻了一大筆金錢，這筆錢財遠遠超過王室法庭對他的處罰，也足以賠償布盧瓦城的所有損失，可他寧願給王室一大筆錢，也要“省下”那三千裡弗爾的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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