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東行日記·天津（三）而遠東對毒品的治理，實現了對上述邏輯的全麵顛覆，首先是政權性質發生根本轉變，遠東政府早在內戰之時就在著手處理毒品泛濫的問題，無論是從“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理想角度，還是從內戰敵人大量使用毒品控製和蠱惑軍隊和群眾、攫取財富，禁毒能夠大大瓦解敵人的財政和統治基礎的現實角度，都註定了遠東政府不可能有任何利益存在於毒品貿易之中，而且清除煙毒直接關乎其政權合法性問題。
其次，遠東在革命過程中對整個社會和社會的組織形態進行了全麵的重構，國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基層滲透力，將原本散沙般的個體凝聚為具有戰鬥力的治理主體，讓全社會都能發動起來協助政府監察，當一位老太太能因為“衚衕裡來了個陌生人”而主動向治安處彙報時，這種監督的精細度和即時性，遠超舊社會任何一支警察隊伍。
遠東的舊社會，滿清和白蓮教，還有歐洲的舊社會，那些貴族國王和資本家統治下的國家，他們的治理失敗往往源於“隻禁不管”和“執法腐敗”，而遠東對毒品治理的成功證明：當政府與人民在根本利益上完全一緻時，那些看似極為棘手的“頑疾”，便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社會根基。 這正是兩種製度對“社會治理”最本質的分野：一種是將人民群眾視為可以犧牲的負擔，一種是將人民群眾視為必須依靠的力量。
如今的天津城早已擺脫了當年那個“東方毒都”的稱號，卻依舊是遠東北方最為繁榮的港口之一，運河廢棄之後，南方前往京城的船隻都要在天津靠港，加上外國商船，港口徹夜運轉，就算是如今這除夕夜，入港的船隻依舊絡繹不絕。
當然，既然是除夕夜，天津港口自然是和往日有所不同的。船還在外海錨地的時候，我就看見遠處那片天光了。起初以為是港口的燈火，可那光亮在持續地閃爍、爆裂、綻開，把半邊夜空染成忽紅忽綠的色塊，根本不是固定的燈火能發出的亮度。我站在船頭看了好一陣，才從那些不斷炸開的閃光裡認出那是煙花，成百上千的煙花同時射向夜空，在高處炸成一團團絢爛的光雨，然後緩緩熄滅，又被下一批替換。
越靠近港口，那聲音就越清晰。劈劈啪啪的鞭炮聲像一片被點燃的乾草地，從岸邊往城區深處蔓延過去，綿密而連綿，中間偶爾夾著幾響更沉的爆聲，大概是更大的炮仗或禮炮，整個港口被那些光亮照耀得如同白晝，連海水都泛著閃爍的彩光。
港口內也被染成一片紅色，棧橋兩側的燈柱上纏著紅綢，每根柱頂都掛著大紅燈籠，一串接一串地從棧橋延伸到岸上的街巷深處。倉庫和商行的門楣上也貼著紅紙，門框兩邊垂著寬寬的紅聯，上頭寫著字，隔得遠看不清內容，但那些顏色本身就足夠紮眼。一些船的桅杆上也掛了紅綢，連港口的幾艘巡船都綁了紅布條，遠遠看去像一群穿了新衣的隊列。
入港和出港的船隻依舊在碼頭兩側排著隊，蒸汽拖船拖著吃水深的大帆船往泊位裡挪，木箱和麻袋從船艙裡扛出來堆上闆車，又被拉進倉庫去，闆車鐵輪碾過木闆的咕嚕聲和遠處鞭炮聲混在一起，誰也不壓過誰。岸邊的幾家酒館都亮著燈，門敞著，熱氣從門洞裡湧出來，裹著飯菜和酒的氣味，碼頭上勞工來來往往，如同勤勞的工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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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勞工每一個都穿著臃腫厚實的棉衣，有些在棉衣外麵紮著草繩或者布帶，把腰間的棉絮紮緊，防止漏風。他們頭上大多戴著一種皮毛氈帽或者厚棉帽，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眉眼，手上戴著厚厚的手套。這一套衣服是歐洲的工人絕對穿不起的，而這些勞工卻一分錢都沒花，這些衣服都是工會免費下發的專用工作服。
我詢問身邊一名正搬運貨物和我一起下船的勞工——他的動作沉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汗水從帽簷底下沿著鬢角流下來，在寒夜裡冒著白氣——我知道除夕對於遠東人民特殊的意義，所以很好奇他們怎麼在今天還要忙於工作，而不回家去和家人團聚。
那名勞工扛著貨箱，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笑著告訴我，國家是給了七天的法定假期，在這七天裡頭上工，公司要開雙倍工資的加班費，他們就是來賺這加班費的，許多人想來上工都來不了，還得靠抽籤、靠運氣才能搶來這麼個名額。
他的話又讓我不禁想起了歐洲的情況，歐洲的工人們被逼迫著加班，想盡一切辦法的偷懶耍滑，我在上海、在蘇州等地的私人工廠裡，也見過這樣的情況，私人工廠主和資本家想盡辦法的對上麵的政策陽奉陰違，而他們手下的工人同樣也想盡辦法的對他們陽奉陰違，於是在他們口中，這些工人就是“懶惰”、“偷奸耍滑”、“工貴”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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