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沙塵暴京城的春季，向來是與風沙糾纏的，每年三月至五月，總要有幾場或大或小的風沙，卷著西北方向來的黃土，把這座古城蒙上一層曖昧的昏黃，如今也是如此，三月剛過便連著颳了三天燥熱的風，到第四天清晨，天空都變成了鐵鏽色，這便是沙塵暴的前奏了。
京城鼓樓和城牆上早早掛上了防沙預警的旗子，相關部門一條街一條街的組織群眾做著防沙的準備，位於京城東南角的燕京大學也不例外，整個校園的校工、學生、教師全都發動了起來，準備應對這場即將到來的沙塵暴。
陳宏謀也是其中一員，把最後一捆麻布搬到教室西齋廊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天空從清晨的鐵鏽色變成了一片渾濁的昏黃，連天上的太陽都沒入其中。
“特大級沙塵暴，咱們在京城讀了四年書，風沙吃過不少，特大級的沙塵暴，還真沒見過…….”和他一起搬運麻布過來的一名同學“嘖”了一聲，看向陳宏謀：“今年畢業分配工作，我是準備回江南去了，北方這環境氣候，實在不適合我這個嘉興人……汝谘，你準備去哪裡？回老家廣西去嗎？”
陳宏謀搖搖頭，雙目在那些用竹架和葦席臨時搭起的防風障上環視著：“還沒定，家裡頭是想要我回廣西的，廣西嘛，和南洋國家的農業合作項目多，我這專業回去也好找工作，不過嘛……我不太想回去，所以現在還沒想好。”
正說話間，忽然遠處傳來附近鐘樓急促的銅鐘聲，三短一長，反覆不斷，不一會兒，便是各處校工敲鑼打鼓、扯著嗓子喊著：“所有人！立刻就近找建築躲避！外頭不要留人！風頭要到了！”
學生們立刻四散奔逃，往最近的建築裡鑽，陳宏謀也趕緊跟著人群三步並作兩步的衝進一旁的教室之中，門剛合上，外麵那灰濛濛的天便驟然暗了幾分，像是有人用一層又一層的黃褐色紗布把太陽整個兜住了。
教室裡頭十幾個學生，都擠在靠裡頭的牆根處，還有一個鬍子花白但身子健碩的老教授，也跟著他們擠在一起，陳宏謀屏著氣息聽著外麵的動靜，起初是低沉的嗚咽聲，從遠山深處滾過來，漸漸拔高，變成尖銳的嘶嘯，帶著砂礫刮擦琉璃瓦的刺啦響。
然後整棟樓便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沙粒打在玻璃上的聲音從簌簌細響到劈啪爆裂，隻在幾息之間，像有千萬把沙子同時潑上每一扇窗，黑暗裡有人劃了火柴，顫巍巍點亮講台上的油燈，昏光隻照出一小圈，光外是無邊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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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瓦片傳來刺耳的刮擦聲，連成一片，像一塊巨大的磨刀石貼著屋頂往複推動。風聲不再嗚嗚地響，變成了一種從四麵八方擠壓樓體的沉悶轟隆，彷彿整棟房子正被活埋進一座流動的沙山。門縫裡滲進細密的黃塵，在地麵上積成一層，每一下狂風拍門就增厚一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陳宏謀透過窗戶看著外頭那昏暗渾濁的世界，整個燕京像被塞進了一隻沙做的繭裡，除了一片昏黃，什麼都看不清，陳宏謀不由自主的感覺到有些恐懼，嘟噥道：“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這景象，實在是…….可怖！”
周圍幾個同學也一起附和起來，卻引來旁邊那個老教授的一聲輕笑，他拿著手帕擦眼鏡片上的灰，用一副過來人的語氣笑道：“你們這些年輕娃娃，就是沒見過世麵，建國後這麼多年才來這麼一場沙塵暴，讓你們看個稀奇。建國之前，這樣的沙塵暴幾乎是隔一兩年就來一次，京城百姓早就習以為常了。”
陳宏謀和一眾同學們一起望向他，那老教授不知道是不是來了些上課的感覺，還是回憶起當年清朝治下的這座京城的模樣，侃侃而談起來：“那時候的京城啊，那是‘每歲春月，風霾蔽天，京師晝晦，行旅斷絕，黃沙蔽天，咫尺不辨人，日色如血，窗紙錚錚如雹擊，仰視窗欞，則白光盡失，赭黃滿室。亟令小璫燃燭，燭火搖曳青綠，移時方定。啟戶觀之，庭院中磚墁之上，積沙皚皚如初雪，而廊下所植海棠，嫩葉盡為沙礫所穿，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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