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治沙“天人感應這回事嘛，說到底還是因為以前的人麵對無法解釋，隻能以這種方法作為心理安慰，但大家都知道，心理安慰是解決不了現實問題的，明清幾百年，沙塵暴年年來，總不能是明清十幾二十個皇帝，一個明君都沒有吧！”老教授繼續說道：“所以呢，到了明代中後期，朝野有識之士已經開始有意識的擺脫‘天人感應’的蒙昧框架，去探究沙塵暴形成的根源，並且嘗試建立起相應的治理體係。”
“比如說明代隆慶五年，時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的郭朝賓，在巡視宣府、大同邊鎮後，向朝廷提交了一份長達萬言的《宣大邊防疏》，在這份奏疏之中，郭朝賓就明確指出，京城風沙的主要成因就是因為宣府大同一線‘邊軍砍伐為薪、民人墾荒為田，林木盡去’，並提出具體的治理建議：‘請於各邊鎮空闊荒地上，責令軍士每名種柳十株，歲終由該道禦史核驗存活數目，死者補種，活者記功’。”
“無獨有偶，萬曆年間時任山西巡撫的呂坤也曾上奏‘晉北之山，有雨則泥沙奔流，淤塞桑乾河；無雨則黃塵漫天，直抵燕京。其病根皆在山上之草皮被刨盡、坡地被翻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山無草木，猶人無皮膚，風一攻即潰’，明確提出沙塵暴的成因就是因為植被破壞和水土問題。而且呂坤也提出了比郭朝賓更具係統性的方案，他不僅要求種樹，還主張‘禁絕山民燒荒墾山’，並設立‘山長’一職，專門負責巡查山林的保護情況。”
老教授對這些史料顯然是爛熟於心，就如同上課一般信手拈來，外頭沙塵暴肆虐，室內的學子們反正也無事可做，一個個倒也聽的津津有味：“但是呢，大夥學過歷史也知道，明代中後期正是朝堂上黨爭最為劇烈的時候，在這種政治氣候下，任何事情都無法就事論事的討論，隻會被各個派係當作攻訐政敵的武器。”
“郭朝賓的奏疏上呈之後就遭到了山西籍的給事中、禦史群體的強烈反對，他們認為‘種柳固沙’會佔用軍士的訓練時間，削弱邊防戰力。當然，這隻是借口而已，實際上是因為這些言官與宣大當地的軍屯勛貴和邊關將門有密切的財務往來，大規模種樹意味著軍士需要從‘私墾軍田’中分出精力，直接影響勛貴們通過租佃獲利的灰色收入。”
“呂坤所在的萬曆年黨爭更為劇烈，因此他也遭到了更多的攻擊，在‘爭國本’的關鍵時期，他的奏疏立刻被浙黨利用，指稱他是在呼應東林黨人‘攻擊萬曆帝寵妃鄭貴妃’的派係行動。儘管呂坤反覆聲明自己隻是就事論事，但在當時朝堂的政治氛圍之中，就連支持他的好友都不相信他會專門為了治沙而寫一封奏疏，覺得他背後一定有更大的政治圖謀。”
“在這樣的黨爭氛圍之中，兩人的方案自然是沒法執行的，韓朝賓的奏疏最終因為‘爭議太大’而被內閣票擬為‘姑且存查’，實際上就是永久性的束之高閣了。而呂坤則在政治攻擊中主動辭官歸鄉，最終萬曆皇帝還是以下罪己詔的方式應付沙塵暴的問題，以至於當時首輔申時行都感慨道：‘凡言邊鎮植樹者，必係某黨謀奪兵權之先聲；凡言節省內帑者，必係某黨詆毀主上之口實。今日之勢，縱有良策，亦不能行。與其使國事紛擾，不如以舊例答之。罪己雖虛，無過無害’。”
“直到崇禎年間李自成兵進京師，兵部尚書仍在上奏稱‘西北風霾示警，宜下詔罪己以固人心’，有明一代已經意識到了沙塵暴的成因，但因為朝堂上的黨爭，最後還是回到‘天人感應’這一套上頭去了.......”老教授的麵上浮現出一絲諷刺的笑容：“諷刺的是，呂坤、韓朝賓這些有識之士，他們的方案卻一直要到清朝入關之後才推行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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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呢，得國不正，搞‘天人感應’那一套很容易傷害到其統治基礎，加上後來我們紅營崛起，一直堅持進行‘反迷信’的鬥爭，駁斥‘天人感應’這一套，清朝也算是沾了光，從實際出發去解決問題，自然也就能迴避其‘得國不正’的討論了。”
“你們也學過清末新政的歷史，當時主持新政的納蘭明珠向康熙皇帝上的改革條陳之中，就包含有‘治沙’的內容，首先是在京城之中，內務府設立了專門的‘灑水兵’編製，由八旗護軍中的老弱士兵充任，配備鑄鐵水車，每日定時在北京‘九經九緯’的主要道路上作業灑水，京師路麵預備改造為全部由‘防塵磚’鋪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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