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楊小丫帶著念念去收拾屋子。
西屋的炕早就燒熱了，被子是楊德厚下午新曬的，帶著一股陽光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
念念在炕上蹦了兩下，被楊小丫按住塞進被窩裡，不到三分鐘就睡著了。
李剛在東屋的炕上躺著，聽見楊小丫在院子裡跟楊德厚說話。
聲音不大，隔著一道牆，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能聽出語氣是溫和的，楊德厚的回答也是溫和的。
過了一會兒，院門輕輕響了一聲，腳步聲走近了。
李剛聽見有人推開了東屋的門。
楊小丫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
她把碗放在炕沿上，在炕邊坐下，低頭看著李剛。
月光從窗戶玻璃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柔柔的。
“跟你爹說完了？”李剛問。
“說完了。”楊小丫把手搭在膝蓋上，“我爹哭了半天，說他對不起我，說他不該把我嫁到張家去。
我跟他說我不恨他了。他這兩年一個人過得苦，頭髮全白了，人也佝僂了。恨不起來了。”
李剛坐起來，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能放下就好。”
楊小丫沒有抽回手，她反握住了他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摩挲著。
“剛子哥，”她開口，聲音低低的，“今晚我在這屋睡。”
李剛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微微泛紅，但目光沒有躲閃。
“念念在西屋睡了，我爹在堂屋打呼嚕。”
她說著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栓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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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過身走回來，站在他麵前，伸手開始解自己棉襖的扣子。
棉襖脫下來搭在炕頭，露出裡麵一件半舊的白色汗衫。
汗衫很薄，在月光下透出她瘦削的肩頸線條。
她比他記憶裡瘦了很多，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可見，但整個人站在月光裡，帶著一種洗盡鉛華之後的坦然。
“你要是覺得不方便，我就回去。”
李剛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楊小丫沒有掙紮，順著他的力道倒在他胸口上，額頭抵著他的下巴。
“方便。”李剛摟著她躺在了炕上。
楊小丫躺在他身下的時候，兩隻手環著他的脖子，手指插在他後腦勺的頭髮裡。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碎，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剛子哥。這些年，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一件事。”
“什麼事？”
“想你那天追婚車追了十裡地。我坐在車裡回頭看你，你的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了。
我當時想，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李剛沒有說話。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把她的腰往懷裡帶了帶。
她閉上眼，像一隻終於找到暖和窩的貓，蜷在他胸口上，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
第二天一早，李剛醒來的時候，院子裡有動靜。
他穿上衣服出去，看見楊小丫正蹲在井邊洗衣服，念念蹲在旁邊玩水，用手拍著盆裡的肥皂泡，笑得咯咯響。
楊德厚坐在門檻上剝蒜。
“起來了？”楊小丫頭也不擡，“飯在竈上，自己去盛。”
李剛去竈房盛了一碗粥。
紅薯粥，甜絲絲的，竈台上還擺著一碟醃蘿蔔和一碟炒雞蛋。
他端著粥蹲在楊小丫旁邊，看著她在搓衣闆上搓衣服。手凍得通紅，但動作利索。
“一會兒吃完早飯，咱們就走吧。”
楊小丫說，“念念的戶口本我帶著呢，表姐那邊的行李我寄存在車站了。你那邊要辦的事都辦完了？”
“辦完了。”李剛喝了一口粥，“都見到了。該了的心願都了了。”
楊小丫搓衣服的手沒有停：“那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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