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也看著那個垛頂：“嗯。”
“那時候你才這麼高。”楊小丫在自己腰上比了一下。
“瘦得像根豆芽菜。臉皮薄，說兩句話就臉紅。”
“現在臉皮厚了。”
“現在臉皮厚得跟城牆似的。”
楊小丫側過身看著他，夜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
“剛子哥，你明天去省城敲那個鐘，完了以後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
“就是……你不用再證明什麼了。也不用再追著誰跑了。該有的都有了。”
李剛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麥稭茬子，又擡頭看了看柴火垛頂上那層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麥稭。
他想起十幾年前他趴在這個垛上，陽光曬得麥稭發燙，他看著楊小丫的眼睛說“我長大了娶你當媳婦”。
“小丫。”
“嗯。”
“我明天去省城，是去敲鐘。但我今天坐在這兒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那年我追婚車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要是追上了，我帶你去哪兒。
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有，連車票錢都是借的。現在我什麼都有了，可每次想起來還是覺得，那時候的我比現在有勁兒。”
楊小丫沒有接話。
她往他身邊靠了靠，隔著兩件棉衣的厚度，能感覺到她身上傳過來的溫度。
她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跟他十指相扣，用了點力，像在跟他說她聽懂了。
兩個人站在柴火垛旁邊站了很久，誰都沒有再說話。
……
省城交易所的那口鐘比他想象的小。
銅的，直徑不到一尺，掛在台上方的橫樑上，下麵垂著一根紅綢繩，繩頭係著一個銅環。
工作人員跟他說敲三下就行，三下代表“生生不息”。
李剛站在台前麵，西裝領帶，皮鞋鋥亮，旁邊站著省城證券交易所的負責人和幾個穿西裝的陌生人。
台下坐了一百多人，有記者，有股東，有合作商，還有柳夢瑤和方美琳。
柳夢瑤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懷裡抱著兒子，旁邊坐著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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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手裡舉著一根棒棒糖，正認真地看著台上。
方美琳坐在她旁邊，穿了一件駝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盤著，臉上帶著一種淡定的、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笑容。
方美琳跟李剛對上目光之後，隻微微動了一下嘴角。
收回目光時順手替念念理了一下棒棒糖的包裝紙。
李剛伸手抓住那根紅綢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往下一拉。銅錘撞在銅鐘上。
“當”的一聲，又脆又亮，在整個大廳裡回蕩開來。
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
三聲鐘響，像三顆石子丟進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站起來朝他點頭緻意。
李剛站在台上，看著下麵那些鼓掌的麵孔，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十幾年前，他跪在山東那條土路的塵土裡，看著楊小丫的婚車消失在拐角。
方美琳在台下跟他說了一句什麼，隔得太遠他沒聽清，但看口型是：“下來吧。”
他鬆開銅環，轉身走下台。
走到第一排的時候，柳夢瑤把兒子遞到他懷裡：“抱會兒，手酸了。”
他抱著那個三個月的軟乎乎的小傢夥，小傢夥正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他，嘴裡吐著一個口水泡泡，砸吧了兩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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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剛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念念從旁邊湊過來，踮著腳尖看了一眼他懷裡的小嬰兒：“叔叔，弟弟什麼時候會走路？”
“再過一年吧。”
“那他走路的時候會摔跤嗎？”
“肯定會。”
“那我牽著他走。”念念仰起小臉看著他，“我不會讓他摔著的。”
李剛彎下腰，空出一隻手摸了摸念念的頭：“好，你牽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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