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入秋，
關中平原上的粟穗黃了。
往年到了收割的時節，田埂上總是一片愁雲慘淡。
壯勞力被征去修宮室、築長城、運糧草，
留在家裡的老弱婦孺割不完滿地的粟穗，眼瞅著熟透的糧食爛在地裡。
可今年不一樣了。今年田裡幹活的人多了一倍不止，
那些本該在千裡之外服苦役的民夫，此刻正彎著腰在自己的地裡割粟，鐮刀揮得又快又穩，
粟穗一束一束地碼在田埂上，金燦燦地鋪了一地。
不光是收麥的人多了，修渠的人也多了。
關中幾條主要的灌溉渠這些年淤塞了不少，
往年朝廷徵人去清淤，百姓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才扛著鐵鍬上工地，
幹一天歇三天，磨磨蹭蹭能拖到秋後。可今年不一樣了。
今年縣衙的告示寫得清清楚楚，
修渠一天，管兩頓乾飯，發三枚秦半兩，按工計酬，多幹多得。
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縣衙門口排起了長隊，
那些莊稼漢扛著自家鐵鍬，天不亮就來等著領工牌。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領了工牌，扛著鍬往渠邊走，旁邊的人問他：
“老李，你往年不是最怕出徭役麼？怎麼今年跑得比誰都快？”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
“你傻啊？往年徭役是白乾，自己貼糧貼力氣還得挨鞭子，誰樂意去？
今年幹一天給一天的錢，管兩頓乾的，我這一身力氣留著幹啥？
不趁現在多掙幾枚銅錢，等著明年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喝西北風啊？”
旁邊的人聽了，也跟著笑，一群人扛著鐵鍬往渠邊走，步子比往年出工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渠邊的工地上，熱火朝天。
幾百號人散在幾裡長的渠段上，挖泥的挖泥，擡土的擡土，
夯實堤基的幾個人掄著木槌，一下一下砸得地麵咚咚響。
監工的小吏坐在渠邊一棵老槐樹底下，手裡攥著一遝竹籤，每簽一根就算一天的工，
他往年這個時候總是吊著臉，手裡的鞭子時不時要抽兩下，
可今年他鞭子收在鞘裡沒動過，他不用揮鞭子，那些民夫幹得比有鞭子抽還快。
太陽還掛在半天上，第一段渠的淤泥已經清出去大半，
渠道裡新翻的濕土堆在兩岸，等著往下遊運。
一個民夫幹累了，坐在渠邊喝水，眼睛卻看著自己腰上掛著的那串銅錢。
那幾枚秦半兩在日頭底下泛著暗暗的黃光，
他用粗糙的手指撚了撚，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往年出徭役，他出門的時候身上是空的，
回來的時候身上還是空的，能帶回一身傷就算運氣好的。
可這回不一樣，這回他幹了十二天，領了三十六枚銅錢。
三十六枚，不多，但絕對不少了，夠給家裡添兩床新被褥，夠給婆娘扯一匹好布，夠給兒子買一把新鋤頭。
他把那串銅錢又數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揣進懷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拎起鐵鍬又下了渠。
從夏到秋，整個關中的工地上都是這樣的光景。
那些本該在鞭子底下磨洋工的民夫，此刻不用催不用趕，一個比一個賣力。
他們幹著活，嘴裡哼著調子，偶爾擡起頭來歇一歇，
跟旁邊的人說兩句笑話，然後低下頭接著幹。
那些公事修得飛快，往年要修三個月的渠，今年一個半月就通了水，
往年要拖到入冬才夯完的堤，今年秋收之前就壓得結結實實。
監工的小吏們把進度報到郡裡，郡裡報到鹹陽，
鹹陽宮裡的少府丞看著那一卷卷加速完成的工事奏報，半天合不攏嘴。
嬴政坐在章台殿偏殿裡，麵前攤著半年的財政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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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粟內史呈上來的竹簡一卷一卷鋪滿了整張案幾，
最上麵那一卷的末尾，用小篆密密地寫著：
鹽務專營，半年入賬六億七千萬錢，下麵是各郡糧倉入倉的數目，
再下麵是徭役工程節省的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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